次日天还漆黑,祝翾就起了身,她总共也就在被窝里眯了一个半时辰的觉。
    祝翾挣扎着爬起身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与其他几个在御前值房的官员相约着一起写了一篇代表官方的悼词,才写完,御前的另一位大铛魏千年也来了。
    祝翾跟着汪泓、景福起了身,朝魏千年行了礼,魏千年回了礼,朝祝翾几人道:“劳烦几位大人,再拟一道诏书吧,陛下追封护国公为邽州王。”
    几个文官互相对视了一眼,最后是汪泓写完了这道追封的诏书,然后魏千年派人找了几身素衣与祝翾他们套在官袍外面。
    几个品级不高的御前翰林与魏千年这个大铛一起从内宫出去了,才出了第一道宫门,就看见郑国公蔺玉领着潜龙卫的几个指挥使也来了。
    蔺慧娥与蔺回站在潜龙卫的几个头领身后也穿着自己品级的衣裳,祝翾一眼就看见了蔺慧娥,蔺慧娥也看了她一眼,善意地点了一下头。
    蔺回站在她身侧,视线也看向了祝翾,祝翾与他对视了一眼,就垂下了目光。
    蔺玉作为众公侯之首兼潜龙卫的实际头领,也换上了一身素衣去送自己的老战友,便与魏千年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行人继续往宫外去了。
    一路上黑漆漆的,一群人冒着风紧赶慢赶地到了护国公府外。
    只见护国公府的几扇前门大开,门前已经挂上了白幡,灯笼照得里里外外亮如白昼,穿着缟素的人在穿堂内走来走去,站在门外已然能听到里面哭丧的声音了。
    门房一见宫里的人来了,忙拿袖子擦了擦脸,迎上来恭敬地请安。
    一行人跟着上官家的仆从从正门进了,蔺玉到了停灵的地方,护国公上官老大人还没有正式入棺,才换好了寿衣安详躺在灵床上。
    蔺玉一见护国公瘦而沧桑的遗容,不由悲从心起,当下身形就晃了一下,蔺回忙扶住了。
    蔺玉对着护国公忍不住落泪叹道:“君何弃我而去?”
    郑国公真情实意地落了眼泪,护国公又是国之重臣,其他跟着来的人都忍不住擦眼泪,跟着呜咽了起来。
    祝翾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景福,发现景福也一副在哭的伤心模样,便忙低下头做出伤心的模样,她虽然被丧事的景象触动了一丝愁肠,可眼泪却不能说来就来,毕竟她没见过护国公其人。
    正擦了两把袖子,上官家的人都出来了,护国公的世子与世子妇韩夫人一起扶着护国公府的周老夫人出来了,护国公其余几个子女俱来了,世子之后的就是上官敏训。
    上官敏训也是披麻戴孝的打扮,脸上没有挂泪,气色看起来有些憔悴苍白,眼周也是红红的,人看上去都仿佛瘦了一圈。
    祝翾一见记忆里潇洒的上官敏训如今这副宛如枯槁的模样,刚才憋不出来的泪意就来了,她有些鼻子发酸,却克制住了,只是朝上官敏训的方向行礼,示意她节哀。
    世子哭得跟个泪人一样,拉着郑国公便道:“父亲是夜里二更一刻去的,走时神智已不太清醒,最后还在喊大哥的名字……”护国公的长子早就死在了开国前,世子乃是护国公的二子。
    他说到这里,周老夫人也忍不住擦了一下眼泪,哭道:“这对父子皆抛我而去了,留下这些大小祸害,无能的无能,叛逆的叛逆,不中用的不中用,不省心的不省心,没有一个能够接起他父亲的荣光,如何回报陛下圣恩呢?”
    她哭得抑扬顿挫,大家知道她上了年纪,怕她大悲之下伤了身心,于是忙劝道:“老夫人莫要如此,若是哭伤了身子,岂不叫护国公伤心?”
    上官家其余子孙也围着她劝,世子道:“父亲已去,母亲再不保重身子,我们又跟谁尽孝去?”
    只有上官敏训站在一旁看着一群人哭做一团,等他们哭得差不多了,上官家各房人马与亲戚也来差不多了,就出来道:“不知诸位大人前来有何赐教?”
    魏千年于是拿出追封诏书要宣读,上官家众人一一跪下,魏千年宣读完了元新帝追封护国公为邽州王的诏书,上官家众人都伏地拜谢皇恩。
    等众人起了,祝翾便上前扶起自己曾经的老师上官敏训,她一把扶起觉得上官敏训很轻,站起来也没有自己高,更显出几分脆弱来,祝翾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千言万语在心底思来想去,最后能说的竟然只有一句:“大人节哀。”
    上官敏训的手指冰凉,抬手按了按祝翾露出来的手,看了她一眼,说:“没想到是你来。”
    祝翾便告诉她:“邽州王的事情传到宫里时,学生正在御前侍奉。”
    上官敏训有些欣慰地点了点头,说:“你去陪陪灵韫吧,她与她大父感情要好,心里不知道怎么难过呢,你与她同窗一场,你与她说会话也是好的。”
    祝翾答应了,上官敏训又叮嘱她:“你在御前做事资历尚浅,多学多做多思,慎言慎行。”
    祝翾看了一眼上官敏训,上官敏训没再说什么,去招待亲戚了。
    祝翾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就去找上官灵韫了,她在上官家乌泱泱的人群里找上官灵韫,上官灵韫正从人群里抬起了头,她早就看见了祝翾,却没空理会她。
    祝翾一见她看起来已经痛哭了一场的模样,一双眼睛又红又肿,祝翾便迎了上去,上官灵韫挤出待客的神情对祝翾说:“这里乱哄哄的,你去我房里坐会吧。”
    祝翾见她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不由自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上官灵韫不说话低着头引到自己屋子里招待祝翾。
    上官家的丫鬟见祝翾穿着官袍,就端上了一盏龙井招待祝翾,祝翾看见这盏茶就忽然想起了上一回来上官家喝茶的情形。
    祝翾喝了一口茶,见上官灵韫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就伸手挽住了她的手以示安慰,两个人坐着也没有说话,上官灵韫却觉得祝翾这种静静的陪伴是最舒服的,过了好一会,才说:“对不起,小翾,我没有精气神招待你。
    “我知道科举之后我们有好一阵子没见面了,但是我现在没有心情与你寒暄。”
    祝翾轻声道:“我都知道的。”
    上官灵韫缓了一会,祝翾才问她:“你这段日子在家过得如何?”
    上官灵韫便说:“还行,我大父病了这些时日,我父亲我二伯我叔叔们都没有我姑姑顶用,咱们家早就是姑姑当家作主了。
    “姑姑愿意提携我,大母虽然有些微词,可前几日大父精气神好的时候也和大家说了,不要拖姑姑后腿。”
    两个人正说了一会话,又有脚步声进来,来人直接过来倒了一杯茶,一下子就喝了进去,喝完便道:“天没亮就过来,嘴渴了。”
    来人正是蔺慧娥,上官灵韫一看见潜龙卫打扮的蔺慧娥怔了一下,便挂下脸道:“你怎么变成这副水牛模样。”
    祝翾也有点惊讶,因为她记忆里的蔺慧娥都是不紧不慢非常优雅的大家小姐的做派,蔺慧娥便说:“我可是被扔去军事管理了好几年,改头换面是很自然的事情。”
    说着蔺慧娥便直接挨着上官灵韫坐下了,安慰道:“邽州王已然去了,你要好好保重自身。”
    上官灵韫点了点头,她忽然想起祝翾与蔺慧娥都是凌晨趁黑赶来的,便说:“你们都没有吃早饭吧。”
    说着正要吩咐外间的丫鬟给祝翾她们弄点垫肚子的,正好韩夫人那边的丫鬟来了,对方请完安便说:“世子夫人准备了早宴。”
    祝翾便站起身,拉着上官灵韫的手要一起去韩夫人处吃饭,说:“灵韫,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一行人在上官家吃罢了早饭,上官家还要主持丧葬事项,不便留客,天亮之后又不用上朝,祝翾就与上官灵韫她们告别了,直接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祝葵和江凭正好一前一后出来去上学,瞧见了才回来的祝翾,祝葵便抱怨道:“姐姐,你又是一夜未归。”
    自从祝翾受了一些重用,留宿宫中的事情虽不寻常却也有了几次了,祝翾语气里带着些歉意,说:“倒叫葵姐儿你担心了。”
    祝葵“哼”了一声,又留意到祝翾身上穿着白,就压低声音问:“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穿这样?”
    护国公去世的消息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祝翾就告诉了她:“护国公去了,我才从他们家回来。”
    祝葵听说过护国公,叹了一口气,就去上学了,江凭朝祝翾点了点头,也自己去上学了。
    祝翾回去洗了一个热水澡,疲惫感就袭了上来,回到被子里就睡了一个回笼觉,祝翾甚少白日睡觉,可是多日公事上的劳累尽然叫她一觉睡到了傍晚,还是丁阿五她们把她叫醒的。
    护国公一死,元新帝为这位从开国前一起走过来的肱骨之臣罢朝了三日,护国公的丧仪元新帝与太女一起亲自上门主持了丧仪,几位公主亲王众公侯都上了礼,设了路祭,祝翾作为朝臣也上了礼与上官家。
    因为皇帝的态度与追封,护国公的丧仪被办得赫赫扬扬,祝翾虽然做了官,但是见过的世面也不多,上一回见过的大世面还是昔年贵妃之母霍老夫人的大寿。
    但是明眼人都知道上官家去了护国公,下一代能接触实权的也不过一个上官敏训了,上官敏训因为父丧也申请了丁忧。
    祝翾在御前行走了几趟,自然知道上官敏训本来是铁板钉钉的下一个中书省丞相,她都看到了皇帝委命的诏书草稿了,临门一脚的,就遇上了护国公的丧事。
    按照惯例,本朝因为前线战事,武官夺情的情况更多,但文官夺情的例子却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