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文选司,祝翾回家就换上衣裳揣着牙牌去了翰林院。
    本朝翰林院是隶属于中书省的组织,参考的前身原型为唐中书省的集贤院与前朝的那些翰林院。
    翰林院内最高的两个职位分别是大学士知院事和副大学士知院事,都是由中书省下的左右侍诏兼任,政事阁宰辅做顶头上司,可见本朝翰林院的含金量之高。
    因为翰林院是中书省的下属机构,所以设置在外皇城的中书省机构里,隔壁就是门下省,祝翾入翰林院得从外皇城的偏门进去,守宫门的侍卫核对了祝翾的身份,又仔细记住了她的脸,就放她进去了。
    中书省因为是负责进行决策草诏的机构,里面自然有一些朝廷第一手的机密文件,所以中书省外自然也有着重兵轮流把守。
    祝翾是第一次来,人家也不认识她,于是祝翾出具了牙牌与官印,对方仔细看了看,才放了祝翾进去。
    一进门就看到几重门下穿梭来往的官吏,看起来都挺繁忙,祝翾拦住了其中一个搬着文件的文吏,上前问道:“请问翰林院怎么走?”
    文吏虽然见祝翾眼生,但是看祝翾是青色的官袍,本朝五到七品的官服青,于是文吏还是客气地告诉了祝翾:“在东边的那个门。”
    祝翾于是抱拳说了句:“多谢。”
    就往翰林院那边去了,入了翰林院大门,里面又是三重门,正中轴的第一进厅是七开间的大堂,为正副大学士知院事、学士、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值班的公堂。
    因为正副大学士知院事在中书省内有自己正经办公的地方,所以这里平时由翰林院学士主管事务。
    翰林院的学士官叫仇仁礼,这里平时正副大学士知院事不常来,所以仇仁礼算得上翰林院真正的主事官,祝翾到了堂前等仇仁礼唤人同意她入堂了,才正好衣冠进了屋子。
    与仇仁礼一起的还有侍讲学士汪泓,祝翾在琼林宴上已经见过了人,座上两人也都还算认识,于是上前就端正地行了礼,道:“下官祝翾拜见二位学士大人。”
    仇仁礼也是祝翾殿试的十七个阅卷官之一,当初祝翾那张殿试试卷仇仁礼是给了甲的,所以他见到祝翾态度非常亲和,忙起身让祝翾免了礼,说:“你我都在翰林院供职,往后都是同僚了,这些虚礼就算了。”
    汪泓却比仇仁礼看起来严肃些,说:“虽然你是本朝第一位三元,但是翰林院这个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状元,你既然进来做事了,务必克己复礼,莫要倨傲自得。”
    祝翾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朝汪泓道:“多谢大人指点,下官必然谨记在心。”
    汪泓也是祝翾殿试的阅卷官之一,乃是元新四年的状元,是祝翾之前本朝最年轻的状元记录保持者,当年二十二岁高中状元。
    如今三十几岁的年纪就能够成为翰林院的侍讲学士,在官场上可以算作是前途无量了。
    汪泓见祝翾面不改色,又说:“你殿试的试卷我也给了你一个乙,可知为何?”
    祝翾摇了摇头,汪泓便说:“因为我觉得你纸上谈兵,你提出的政策观点看起来很先进,但是你忽略了本朝政治的根基能不能让这些政策持续且连贯地运行下去,既然是五十年的一个预测政策,首先想到的就是如何运行……”
    祝翾看向汪泓,汪泓却又说:“但现在想来,我对你还是要求过高了,你不过是一个不到二十的小年轻,如何在未涉朝局的情况下去洞悉政治的根基,我当初应该给你一个甲的。”
    祝翾没想到汪泓能够坦言自己的转变,仇仁礼在中间调节道:“好了,小祝都已经入朝了,科举的事也该翻篇了。”
    说着仇仁礼带着祝翾到了她将来办差的地方去看了一眼,修撰这个官职的职权不高,主要职责就是修订历法、编纂校勘本朝实录与修前朝历史、编纂朝廷诏令与各种官方会典等等。
    因为祝翾的官方假期还没有结束,还不是正式值班的翰林官,所以仇仁礼也没有给她分派任务,只是拉着她与翰林院一众前辈认识了一番,就放她回去了。
    一从翰林院回来,祝翾就知道自己能够闲散的日子不多了,打算赶紧将府上内事安排妥当,丁阿五到底是和她一样从外地来的,对京师是两眼一摸黑。
    祝翾如今做了官只怕各种官场应酬的也少不了,这些都需要招本地的仆役帮忙。
    祝翾于是去宫介所雇了两个刚从宫里退休的宫人,都是宫里曾经的宫女,不过四十上下的年纪,一个叫吴梅香,一个叫卢九娘,一个长脸一个方脸,在宫里都做了二十几年,都识字,什么技能都会一点。
    她们在宫里熬了这些年也没熬出前途来,于是特意打点了宫里人,趁着还没彻底老去就退了休,祝翾官职清贵且身家干净,她们都觉得算是还不错的养老之处。
    祝翾就尊称这二位为吴姑姑与卢姑姑,二位宫里的姑姑一来就立刻把祝翾的府上料理得井井有条,祝翾的所有官服都被二位姑姑熨得服服帖帖,褶子都熨得整整齐齐。
    二位姑姑一来祝翾这做事,丁阿五立刻就有了危机感,她觉得自己唯一的优势就是祝翾的老乡,比这二位姑姑更值得信任。
    为了在这家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丁阿五抓紧时间熟悉祝翾家附近的情况,与住祝翾家隔壁几个文官家的仆妇也拉近了关系,知道了更多附近的人际门道。
    江凭上学的事情也不难解决,凭着祝翾的面子,江凭去了附近的一所蒙学,从二年生的进度直接学。
    江凭白天去蒙学上学,夜里回来就教母亲丁阿五识字,丁阿五从前只认识自己的名字,现在宫里两个识文断字的退休姑姑让她有了危机,所以她打算学着识字,江凭就是她母亲的老师。
    祝葵到了京师就天天闷在书房里画画,她一路上跟着祝翾,一双天生善于发现景点的眼睛记住了太多的风景,只是苦于一路上没功夫画,所以一到京师她就买齐了画具自己钻屋里开始画画了。
    京师对祝葵来说确实热闹,但是这种热闹劲很快就散了,祝翾忙着要做官没空多陪她,祝葵就有点想家里了,但是她不好意思对祝翾说,因为怕被祝翾嘲笑,就自己闷着做自己的事情。
    祝翾在这几天把家里的事料理干净了,又去拜访了一趟黄采薇,黄采薇如今是太常寺卿,掌管国家的祭祀礼乐之事,位高但实权不多,她年纪也大了,估计最后会在这个位置上荣退养老。
    黄采薇已经换了更符合自己官品的住处,本朝虽然鼓励官员节俭,但是俸禄待遇还算不错,朝廷在俸禄上不亏待官员的目的也是为了养廉,所以朝廷并不鼓励官员为了表现过度的节俭而作秀扮穷。
    像祝翾这样一个从六品的京官,除了每月的基本官员薪资,每个季节还有衣赐,到了冬天还有炭火领,到了年底还有一笔能够抵得上一年本俸的绩效考核薪资拿,这些大大小小的钱加起来虽然不能让人发财,但是确实够祝翾在京城体面生活了。
    黄采薇的新家也是皇城边上的宅子,是她自己购置的,家里的仆役也多了不少,曾经租住她屋子的女官蔡婉早已还乡处理内政了。
    黄采薇见祝翾登门,又特意用好茶水招待了她,然后对祝翾说:“你不过才入京做官,政事上有所不通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且勿好高骛远、眼高手低,你得先把本职工作做好做顺了。
    “你是三元的出身,但是得保持些低调,正所谓祸从口出,朝局形势你暂时不要深涉其中,你的一些意见与看法也不要过度表现出来,保护好自己。”
    祝翾很感谢黄采薇的教诲,说:“多谢老师教我。”
    黄采薇摇了摇头,说:“我其实也没什么好教你的,我一辈子没经历过太大的风波,你自己的路还得你自己慢慢走。”
    要离开的时候,黄采薇送了祝翾出去,又叮嘱道:“你既然已经入朝了,以后也不必常常来看我。”
    “先生……”祝翾扭头不解地看向她。
    黄采薇便说:“门生故吏四个字的轻重你是知道的,外人看来我虽然是你往日的蒙师,但我启蒙的孩童何其之多,这并不能彻底将你我按死为一党一派。
    “可是你入朝之后倘若还与我交往过密,等到某一日我被人攻讦了,你就会被视为我的党羽私人,只怕会顺便连累了你。”
    “难道我不常来看您,旁人就会将你我撇清了吗?”祝翾不解。
    “自然,大越开国前我教过不少勋贵二代与勋贵夫人读书写字,你看我入朝之后还与他们往来吗?其实你常来不常来,我们的情谊是不会变的,我这里只有太女常来是不会出任何事的。”黄采薇还是忍不住摸了摸祝翾的肩说,她总是习惯把祝翾当孩子。
    祝翾沉闷地低下头,叹了一口气。
    终于到了祝翾正式当值的日子,这一天正好是可以朝参的日子,朝廷规定每月的三六九之数的日子需要早朝。
    祝翾这种新上任的前三个月本来可以免于朝参的,但是她请了归乡假,已经过了前三个月的新进士保护期。
    为了上朝,祝翾下半夜就醒了,梳洗好将官袍换上,在家草草吃过了早饭,就拿着牙牌出了门。
    祝翾附近都是京官,上朝日是有进宫的公车的,祝翾自己还没购置车马,就在家附近等公车的地方等马车。
    果然来了一辆巨大的马车,车夫看见了祝翾身上的官袍就停下了,祝翾上了马车,发现车里已经坐了四个人,公车的内厢不小,可以坐六个人。
    四个人里有两个是祝翾的同年,还有两个是祝翾家附近的低品官,祝翾扶着帽子与几位同僚们在黑漆漆的车厢里互相打了招呼,然后互相通报了官职与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