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葵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一路上无论是坐马车还是坐船,眼睛都恨不得长在路上,她看到了任何自己没见过的东西都觉得惊讶,跟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叽叽喳喳地要拉着祝翾看。
    “二姐姐,你快来看,快来看!”祝葵到了水上也不得消停,一直喊祝翾。
    祝翾跟着她视线看去,没看出什么异样的地方,就问祝葵:“你要我看什么?”
    “看海,真的好漂亮啊,远方还有岛呢。”祝葵一脸美滋滋。
    “这和你刚才叫我看的不都一样的吗?”祝翾还是看不出来什么稀奇。
    祝葵根本不认同祝翾的说法,一直说:“才不一样,每一段海的景色都不一样,你根本不会看,所以才觉得是一样的。”
    江凭也是第一次出远门,一路上也是一直看沿途风景的状态,只是她比祝葵安静些。
    船上什么人都有,丁阿五虽然也是第一回出远门,但是也做出了干练的模样,一直警告江凭不许乱跑。
    “外面这么大,你跑丢了,小心再找不到!”丁阿五恐吓道。
    江凭点了点头,但是等到换船放行李的时候,一眨眼的功夫江凭就不见了。
    江凭跟着大人去放的行李的时候,被人堆里的人挤不见了,她只听到头顶大人各种嘈杂的声音,结果一抬头她就看不见丁阿五她们了。
    人群还在挤着她往前走,江凭扁了扁嘴巴想哭,她觉得自己好冤枉,她根本就没有乱跑,结果大人们都不见了,四边都是陌生人,江凭再怎么样聪慧,也就是一个小孩子,她以前敢步行百里,但那时候她知道她根本丢不了,可是这里茫茫一片,她找不到方向。
    她憋住了没有哭,擦了擦额头的汗,等终于不挤的时候,她看见了船上穿兵甲的卫兵,兵甲的锋芒让她有些害怕,但是她仔细看了一下,发现对方是个女兵,就放心上前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大人,我走丢了。”
    女兵认真听了她说的话,就看住江凭大声问道:“这谁家的孩子?”
    丁阿五早就发现江凭不见了,又回头去找,听到女兵的声音,就看到了江凭,她上前和女兵说了几句话,江凭抬头看自己的母亲,丁阿五脸通红,看起来有些焦急。
    但是等她接回了江凭,就摆起了很凶的神情,骂道:“让你不要乱跑!你看我待会怎么收拾你!”
    她粗鲁又暴躁地拽着女儿往船里走,手却紧紧拉住了女儿,江凭一听母亲果然责怪自己,心里更加委屈了,就给自己辩解:“我根本没有乱跑!”
    等丁阿五到了祝翾跟前,祝翾一看到江凭,也松了一口气,说:“还好是找到了,凭姐儿,人挤的时候要好好抓住你母亲的手。”
    江凭点了点头,祝翾现在经济条件良好,所以她们住的船舱是干干净净的,也不再是狭窄的坐位了,而是可以躺着睡觉的铺位,外面有帐子可以拉住,这样到了夜里可以安心睡觉。
    铺位外面还送了能固定坐的位置,都有靠垫,光线也好,白天的时候就可以坐外面。
    丁阿五却忍不住骂女儿:“带你出来了,还这样喜欢瞎跑!”
    江凭依旧坚持:“我没有。”
    “犟嘴是不是?早知道你这样就把你扔你大母家得了!”丁阿五生气地说。
    一听到这一句,江凭的眼睛立刻红了,刚才她觉得自己走丢了忍住没哭,但是丁阿五一说要把她扔大母家,她就忍不住哭了。
    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眼泪,就低下头去,两颗硕大的眼泪就从眼睛里掉了下去,她声音里带着哭腔说:“你又不是没做过这种事!”
    丁阿五也被女儿这句话哽住了,就发火道:“我这是为了谁?你难道以为我在外面享福吗?”
    祝翾见母女俩气氛不对,忙打圆场:“好了,人没事就行,别吵架,凭姐儿来我这坐会。”
    丁阿五当着祝翾的面也不敢责骂女儿了,就低下头恭顺地给祝翾告罪了。
    江凭靠着祝翾,一直默默擦眼泪,她害怕再一个人被扔到大母家,她的阿娘怎么能拿这个威胁自己呢?
    江凭在家时候喜欢在外游荡,哪怕荒天野地的环境都是比在大母家自在的,祝翾摸了摸她的头顶,江凭感觉到了,就抬头看祝翾,她知道祝翾是在安慰自己,就说:“谢谢祝大人。”
    她要谢谢祝翾的不只有这一件事,她在祝家待了一段时间,看到了祝翾在乡里的份量,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得到了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能够跟在状元身边念书,这样的机会外面的孩童家里恨不得都想要,所以那段时间个个见了她都说她“好命”。
    而且祝翾不仅让她有书念,还把她与母亲带离了那块束缚自己的土地,从此以后大母那些人再也不敢怎么样她与母亲了,她与母亲也能一直在一起了,在江凭的心里一直觉得只有丁阿五身边才算她的家。
    就这样路途漫漫,几个女子终于到了顺天。
    “这就是顺天吗,好大啊。”一路颠簸的,祝葵丝毫不见累。
    祝翾领着祝葵几个进了城,然后回到了她在顺天的住宅里,祝翾在京师的住宅离皇城比较近,这也方便她以后上早朝进衙门办事了。
    以祝翾现在的薪资,是买不起这个地段的屋子的,还是得感谢一下朝廷给她这种低品官的住房优惠。
    祝翾因为一申请到住处就回家了,所以这边还没来得及雇仆役,她的假期还有几天,祝翾打算这几天去宫介所看看。
    丁阿五见祝翾家没有干活的人,一进门就开始上岗了,将祝家的屋子内外认认真真洒扫了一遍,家里没什么吃的,丁阿五也不好开火,祝翾就派她去范楼传饭先将就一顿。
    丁阿五揣着祝翾给的钱出去了一趟,将饭菜带了回来,只一趟出门来去,她就把祝翾家附近的地带摸明白了,知道了哪里可以买菜买米、哪里可以送碳、哪里可以帮忙洗衣,这些她作为能干的仆妇都是要立刻摸明白的。
    祝翾身边没有正式的管家,丁阿五就暂时做了临时的管家,在心里给祝翾算计了生活琐事杂事流程,祝翾也交了一笔管家的钱给丁阿五,让她暂时料理家里各项事务,说:“阿五嫂子,你先辛苦几天,等我再雇些人,你就轻松些。”
    到了顺天的第二日,祝翾就先去吏部了,虽然她已经领了翰林院的官,但是还没有去翰林院报到,一些做官的常服与牙牌还在吏部手里,还没有完全领全。
    到了吏部门前,祝翾先通报了姓名,给了凭证,门吏确认无误之后,就说了一句:“原来是祝三元。”
    说着就放了祝翾进去,文选司的几个官员看见了祝翾上前问了祝翾来历,又是一番寒暄交谈。
    文选司正式的长官在从前的官位叫做“文选司郎中”,自从太女有了,太女就提议说需要修改一下这类官职的名字。
    直到今年,各部郎中终于改成了“选诏”,像“侍郎”这种官职也改成了“侍诏”这种名字。
    文选司选诏虽然官位官位只有五品,权力却不算小,文选司选诏拥有一定的选官的权力,一些低位官有缺了,就是文选司选诏敲定候选官里谁去应缺,大越官员系统里那么多官,很多低品官不能上通门路,叫大佬记住,就得走选诏的门道。
    但是文选司选诏也不是一个人完全说了算,大越的三省六部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三省能够向下渗透六部职责,六部长官也可以向上参与三省流程与议事。
    文选司选诏身边还配着几个秘书官,秘书官虽然在六部里的吏部干活,但是身份与官职来历却属于三省,直辖于三省丞相的命令。
    他们在职责上需要辅助文选司选诏做事,可是因为真正顶头上司是三省长官,所以也可以同时牵制与监督文选司选诏做事。
    但是即使如此,文选司选诏这种五品官的权力在五品里肯定是第一等的,能坐这个位置的人代表着深受天家信任,基本上都是前途无量的。
    文选司选诏也是东宫官出身的女官,名字叫寇玉相,约有四十上下的年纪,曾经是大越未开国前的另一方军阀势力的人,那个势力盘踞蜀地,国号就是蜀。
    寇玉相年少时离家出走女扮男装做过蜀国的小吏,后来又趁乱做了蜀地某地的县令,只是后来身份暴露被上官投入了大狱,好在进狱没多久,蜀国就亡了,寇玉相便成了太女身边的女官。
    现在蜀地还有关于寇玉相的戏曲,就叫《女进士》,戏曲以寇玉相为原型塑造了一个因为哥哥蒙受冤屈而女扮男装考科举的少女,不过随着大越女子地位越来越高,这出戏的热度也低了不少。
    祝翾上前拜见了寇玉相,道:“拜见选诏大人。”
    寇玉相看见祝翾态度到挺亲切,当面赐教了几句,又问祝翾假期还有几天,什么时候去翰林院正式当差,祝翾也一一回答了,于是寇玉相给祝翾登记了祝翾打算正式上任的日期,又给祝翾填了一堆表格,说:“你是下半个月正式当差,这个月俸禄拿一半。”
    然后祝翾领了自己的几套官服,拿到了自己出入宫门的牙牌,官牒什么的也登记完毕了。
    等这些事情都做完了,寇玉相亲自送她出了文选司,还好心嘱咐她:“虽然你正式当差不是今天,但是你东西都领全了,今天可以提前去你上司那报到了,好好认一认同僚。”
    祝翾当然不可能等到假期真正结束才两眼抓瞎地去当差,现在她都来了吏部,牙牌也拿了,进出翰林院也没有阻碍了,不去翰林院报到见一下人,只怕会给人落下倨傲的印象。
    虽然她自己知道这个道理,但是见寇玉相还多叮嘱一句,心里对寇玉相的印象就更好了,于是出了门又对寇玉相行礼道谢道:“多谢选诏大人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