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静下来了……
    所有人参与救援的人看到这一幕,全都僵在了原地。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冲入每个人的眼眶,模糊了他们的视线,再不受控制的决堤而出。
    肆虐了整夜的狂风,似乎也在这瞬间安静下来,它静静地掠过梁哲的鬢髮,像在抚摸著大地的孩子。
    “救……”不知是谁率先醒了过来,刚吐出一个字,就已经沙哑了嗓音。
    但这一个字,已经够了!
    眾人发出一声悲愴的呼喊,呼啦一声扑上来,就要把梁哲从废墟里抬出来!
    “不!別动!”
    一名卫生所的医疗女兵急叫一声,快步冲了过来,“梁团有可能骨折,不能乱动,还有,他腿还埋在沙子里!”
    眾人如梦初醒,赶紧停手。
    “那,那他还……还活著吗?”
    年轻的女同志怯生生的问出所有人心底的担忧,一句话没说完,她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医疗女兵距离梁哲还有一段距离,无法確定他的生命体徵,只能沉声道:“我得先过去看看,大家都退后,保持空气畅通,不要影响他的呼吸。”
    说著,她独自一人爬上废墟,当看清梁哲的模样时,泪水也模糊了她的双眼。
    深吸一口气,她强压下心中的酸涩,颤巍巍地伸出手,试著探了探梁哲的鼻息。
    下一秒——
    女兵浑身一震,一屁股坐在瓦砾上,脸上的表情又哭又笑。
    “活,活著……”她泣不成声,“梁团还活著!真是太,太好了……!”
    “哗——!”
    废墟前立刻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喜悦欢呼!
    “那还等什么,快救人啊!”
    “不行,不能急。”女兵擦去脸上泪水,摇头道,“我得先检查检查,还有,过来两个人,清一下他腿上的石头,动作一定要轻。”
    几名女同志爬上来,用双手一点点刨开梁哲腿上的沙石,医疗女兵则伸出手,先將梁哲怀中的资料箱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再三叮嘱这是绝密资料,不许任何人翻动,这才顺著梁哲的脊柱一点一点检查。
    “怎么样?梁团的情况还好吗?”有人在下面焦急地问道。
    “不太好,”女兵的声音里带著哽咽,“尾椎和腰椎可能有骨裂……左手背受伤,右上臂骨折,大腿上有划伤。幸好有这块桌板的支撑,替他挡下了大部分衝击力,不然……”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所有人都能明白其中的深意。
    就在这时,她敏锐地察觉到梁哲的眼皮微微动了动,心中一喜,连忙轻声呼喊道:“梁团,梁团你能听到吗?我是卫生所的,你感觉怎么样?”
    周身的剧痛如同潮水般,涌进了早已麻痹的身体。梁哲在漫天的黑暗和混沌中,听到了焦急的呼唤。
    眼前是扑天盖地,粘稠的黑暗,鼻端闻到刺鼻的血腥味,他的意识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深海里,隨著疼痛的纠缠忽近忽远。
    “梁团……!”
    “梁团?”
    谁?是谁在喊他?
    脑海里的浮光深处,有一道纤细的身影,温柔如花的笑靨,春水一般的眸子。
    她望向他,浅笑著伸出手。
    “淑……淑芬……”
    梁哲感觉自己的身体发轻,脚下空荡荡,像是悬在无垠的旷野里,只有淑芬的手,是他唯一能握住的依靠。
    “你是来,接我的吗?”
    他轻声问。
    天人永隔的悲愴,是他一生永远难以抚平的伤痕。
    林淑芬抿著嘴,脸颊上露出温婉的酒窝,那双望著他的眼睛深情如许。
    “好……”梁哲的心中涌起一丝满足的暖意,“谢谢你来找我,这一次,我们再也不会开,永远永远在一起。”
    迈过脚下的万丈虚空,他抬头,唇边露出盼望以久的笑容,坚定的向著她走去。
    “不好了!梁团呼吸弱了!快,有没有氧气瓶!”
    一早就飞奔去卫生所的同志兜了个来回,闻言立刻递上一个布满灰尘的医药箱。
    “卫生所全震塌了!就从里面找回了这个!”
    女兵立刻接过,“哗啦”一下打开,里面只有日常用的发烧、感冒、腹泄药,根本没有氧气瓶这种救命的东西!
    她急了,乾脆把药箱倒扣过来,好不容易才从里面找出一板止疼片和半瓶消炎药。
    来不及了!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
    女兵心一横,把消炎药和止疼药倒出来,掰开梁哲的嘴就给灌了进去。
    没有水,只能轻轻托著他的下頷,让药片在他喉间慢慢溶化。
    “去找担架!没有拆门板也行!”她一边照料梁哲,一边扭头催促正在清理沙石的同志,“石头都搬开了吗?!”
    那几名女同志正满脸惶恐地低著头,闻言,声音颤抖地喃喃道:“搬、搬不开……”
    几人探头向前一看,无不倒吸口冷气。
    只见梁哲腿上的砖头虽然已经挪开,但两根方管桌腿正交叉著架在他的腿上,形成了一个十字。
    这十字架的竖杆悬空,没有刺中梁哲,横杆直插地下,架住了一块摇摇欲坠的大石,三者相互支撑,形成了一个微妙而危险的支点。
    但棘手的是,如果先挪开大石,横杆失去支撑,则竖杆落下,尖锐的锋口就会刺破梁哲的腿。而无论先挪走哪条桌腿,大石都会掉下来,將他的双腿砸得粉碎。
    眾人望著这棘手的一幕,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下手。
    而梁哲,虽然吞进去一把药片,脸色仍然毫无血色,呼吸微弱,生命那根弦,似乎隨时可能崩断。
    “怎,怎么办……”小战士声音发颤。
    女兵跪在梁哲身边,手指搭在他腕上,感受著那细弱如游丝的脉搏,一颗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等不了了!”女兵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必须马上把他救出来,再拖下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可这——”有人指著那交叉的桌腿,“万一碰错了……”
    “我知道。”女兵擦掉脸上淌下的冷汗,深吸一口气,“所以要想个办法,同时稳住这三个支点。”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凸出的几根钢筋上,心头微微一动。
    它们插在砖缝之中,因为坍塌才暴露出来,看那粗细,应该能暂时撑住石头。
    “把那几根钢筋弄过来!”
    几个男同志立刻衝过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废墟中抽出两根相对笔直的。
    “还有绳子!有没有绳子!”
    炊事班的同志翻遍了隨身携带的东西,只找到一根扎麻袋的粗麻绳,已经被沙土染得看不出本色。
    “凑合用了!”女兵接过麻绳,快速比划著名,“听我说,先用钢筋顶住石头,然后用绳子把桌腿绑在一起,慢慢往上提。只要桌腿一离开,立刻把人拖出来!”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愣——这方案,太冒险了。
    如果钢筋没撑住,大石就会砸下来;如果绳子没绑牢,桌腿反而扎得更深;如果拖人的时候动作太大……
    还会造成二次伤害……
    “要是,有个东西垫一下就好了。”
    万一桌腿掉下来,有东西缓衝,也能防止扎伤人。
    眾人一听,立刻七手八脚解外衣。
    “我有!”
    “我的这件也行!”
    “太脏了……”女兵摇摇头,这些衣裳全都沾满了泥土灰渍,真要是碰到伤口,立刻就会造成二次感染。
    “用我的!”一个声音忽然响起,眾人一回头,只见方才小战士从倒塌营房前救出的干事,正紧抿著唇,递过来手中一个乾净的包袱。
    “你这不是……”
    干事勾起一抹苦笑,“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我一直护在怀里,没弄脏。”他看了一眼梁哲的情况,眼含热泪,“给梁团垫上,不能让他再伤一回了。”
    眾人望著他泛红的眼睛,心头一酸,女兵动容地点了点头,“好,我们替梁团谢谢你。”
    柔软的包袱被垫在钢管与梁哲的腿之间,大家抓钢筋的,提铁管的,都做好了准备。
    “动手吧!”
    就在这时,女兵伸手托住的梁哲头颈,忽然软软地垂了下去——
    “梁团?!”
    “梁哲!!!”
    惊恐无比的尖叫声从女兵嘴里爆发出来,她奋力去掐梁哲的人中,怀中的人没有丝毫反应!
    “醒醒!梁哲!梁哲!”
    周围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每个人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