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事员端来早饭,他接过来,一边吃,一边和梁哲隨口攀谈起来。
    “梁专家之前在哪个单位高就?”
    “研究所。”梁哲答得简洁。
    “搞哪方面的?”
    “矿產地质。”
    傅大石点点头,又问:“跑过野外没有?咱们这边地质情况复杂,断层多,岩性变化也大,不熟悉的话容易走冤枉路。”
    “跑过几年。”梁哲面色如常,对答如流。
    傅大石“嗯”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稀饭。隔了一会儿,他忽然又说:“我昨天在北坡转了一天,找到几处新露头,敲了几块样。”
    他拍了拍身边的帆布包,“看著品位还可以。吃完饭可以请梁专家掌掌眼,帮忙看看?”
    这话说得客气,但梁哲听出来了。
    傅大石在试他。
    不仅如此,这人眼力很毒,看样子对自己已经有了疑心。
    他正要接话,徐强在一旁开口了:“傅工,你昨天是按哪条线勘探的?今天我带梁专家换一条路,也上山转转。”
    傅大石动作一顿,抬起头:“那我一起去吧。正好可以给梁专家讲讲这边的情况,哪条沟好走,哪个崖头危险,我熟得很。”
    “不用。”徐强淡淡地说,“你昨天跑了一天,今天先休息休息,等不累了,再把矿样拿给小周,看看有没有后续开发的价值。”
    傅大石沉默了一瞬,目光在徐强和梁哲之间来回一扫,点点头:“也好。那你们先忙,等有机会,我再向梁专家请教。”
    说罢,他就继续低头吃饭,不再说话。
    旁边桌上,几个矿工嘀咕的声音悄悄传来:
    “听说过吗?专家要带个娃娃上山?这不是添乱吗?”
    “就是,山路那么难走,万一一脚踩空……”
    “哎哎,你们几个怎么回事?人家徐院长安排的,都闭上嘴。”
    別人也就罢了,甜甜耳朵尖,一下就听见了。
    她大眼睛眨了眨,凑到梁哲小声问:“爸爸,他们是在说我吗?”
    梁哲摸摸她的头,微微一笑:“没事的,专心吃饭。”
    那几个工人还要再说,贺林端著碗从旁边走过。
    他谁也没看,只是把碗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搁。
    “咣”。
    一声轻响,之前的议论登时被掐灭了声。
    几个工人抬起头,对上他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悻悻地低下头,呼嚕呼嚕喝起粥来。
    贺林看也没看他们一眼,抓起碗里的窝头吃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饭后,按照计划,徐强带著毛战,和梁哲父女往山上走。冯大炮处理完矿上事务匆匆赶来,见到眾人身影,微一沉吟,冲保卫科的人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两个年轻力壮的保卫员跟了上去。
    山路確实不好走。头天夜里下过露水,石头上滑溜溜的,稍不留神就得摔跤。
    梁哲牵著甜甜,在山路上走得並不吃力。
    他身高腿长,脚步沉稳,显示出极好的身体素质。但这种爬山的状態,又和傅大石那种长年累月在山石里摸爬滚打的不太一样,更像是行军拉练练出来的。
    毛战一直小心翼翼地守护著徐强,每次到了高坡低坎,或者光滑的岩石时,毛战就负责撑著徐强,帮助他爬上去。
    而另外两名保卫员,则警惕地守在队伍一左一右。
    最轻鬆开心的是甜甜。
    她穿著小胶鞋,踩在石头上啪啪响,一会儿问“爸爸那是什么花”,一会儿问“爸爸,我们能抓到小兔子吗?”
    那独属於孩童的天真,把两个保卫员逗得都忍俊不禁。
    “这丫头別看年纪小,胆子倒大。”一个保卫员说。
    “可不,这是跟梁专家走惯了山路的吧?爬山都不带怵的。”
    徐强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停下来,仔细观察著周围的岩层。
    梁哲意会地掏出地质锤,循著四周敲击几下,取出石料后,又拿出放大镜装模作样地看看。
    这一番操作虽然不算太熟练,好歹也不至於露馅——来之前突击学过的几招,应付外行还是够用的。
    真正干活的是甜甜。
    小姑娘蹲在路边,小手在地上扒拉著,不时捡起一块石头端详,觉得不好,反手扔了,再捡起另一块细看。
    旁人只当是孩子贪玩,没人注意到她隨手扔掉的都是普通石头,攥在手里敲敲打打,仔细辩认的,都是带著些矿化显示的。
    走了一上午,看了几处露头,眾人的收穫並不大,甜甜小兜里装的石头也没有几块。这样看来,这片区域確实和之前判断的一样,是一条品位一般的矿带,没有什么勘探的价值。
    中午,眾人在山坡上找了个背阴的地方歇脚。毛战拿出乾粮和水分给大家,保卫员轮班吃饭,继续在四周警戒。
    徐强趁著这个间隙,悄声问甜甜:“甜甜小同志,有没有什么发现?”
    甜甜思索半天,摇著头说:“徐爷爷,这里的石头都睡著了,不会发出那种嘎嘎的声音。”
    徐强虽然已经猜到了结果,还是不免有些失望。
    “徐爷爷,你別难过。甜甜会继续努力的,一定要找到有声音的石头。”
    徐强想起自己在京城时看到的关於甜甜的种种资料,觉得还是要对甜甜给予一份信心。
    “好,爷爷信你。这里没有,咱们回头换个地方,继续努力!”
    一行人吃过午饭,又转了两道山樑,看了几处老硐口。甜甜不停地在乱石堆里停停走走,可惜到了最后,还是没有什么收穫。
    梁哲最后只能在甜甜翻出的四五块石头里,挑了两块蚀变较明显的,收在了样品袋里。
    好歹要对自己的“专家”的身份有个交代。
    太阳偏西,一行人收队,返回了矿区。
    矿区正是收工的时候,三五成群的工人从工地返回,路过梁哲和他怀里睡著的甜甜,表情都有著一丝意料中的瞭然。
    仿佛早就知道,他们此行,註定会一事无成。
    傅大石正在食堂门口洗石头,见他们回来,站起身,笑著迎上来。
    不过当他的目光在梁哲瘪瘪的样品袋上掠过时,脸上也表现出了非常明显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