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梁哲便起了床。
    他推门站在院中,眺望著四周的山峦,仔细观察著昨天没有看清的地形。
    又过了一会,甜甜睡醒了,小姑娘嘴里嘟囔几声,揉著眼睛,钻进了爸爸的怀里。
    “乖,起床了,小懒虫。”
    梁哲將她抱起,用热毛巾替她擦了把脸,又按照李桂华临行前教过的法子,笨拙地给女儿梳起了小辫。
    甜甜对著镜子一照——
    两根羊角辫一支高,一支低,活像两棵长歪了的小犄角。
    “爸爸!”
    小姑娘撅起嘴,小脸皱成一团,“你给甜甜梳的辫子好丑呀,两边都不一样高!”
    梁哲看著女儿生气的小脸蛋,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为了不让闺女在外人面前丟脸,梁哲只好拆掉辫子,重新替她梳了起来。
    父女俩在晨光中忙活了半天,总算捣鼓出两个勉强对称、像模像样的新辫子。
    山里清晨凉意沁人,梁哲从行李中翻出一件外套给甜甜披上,这才领著甜甜往食堂走去。
    食堂的棚子下,炊事班支起的几口大锅冒著蒸腾的热气。矿工们三三两两端著海碗,或蹲或坐,在晨光下吸溜著早饭。
    见他们进来,不少人都抬头多看了两眼。
    在这个灰扑扑、满是汗味和煤灰的矿区里,突然出现这样一对乾乾净净的父女,尤其还带著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確实是很扎眼
    徐强已经坐在桌子前,见他们进来,招手道:“梁哲同志,这边坐。”
    甜甜乖乖叫了声“徐爷爷”,利落地爬上长条凳,两条小腿悬空晃荡著。
    桌上摆著稀饭、窝头、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这东西在如今物资紧缺的矿区,花钱都买不来。
    梁哲注意到,就连徐强面前,平日里也只有窝头和咸菜,显然,这鸡蛋是专门留给甜甜的。
    甜甜瞧了瞧面前两个雪白的蛋,思索了几秒,伸手拿起其中一只。
    她把蛋壳在桌上敲了敲,剥掉其中半个蛋壳,把露出来的半截鸡蛋拨在了自己碗里。
    剩下的另一半,她用小手捏著,送到了徐强嘴边。
    “徐爷爷,你吃。”
    徐强看著半个没剥的鸡蛋,眼中露出一丝复杂的神采,“小甜甜,你还在长身体,鸡蛋是留给你的。”
    “徐爷爷是做大事的。”甜甜认真地说,“甜甜知道,爷爷和钱爷爷、王爷爷他们一样,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你也要吃鸡蛋。”
    徐强心中暗自感嘆,这小姑娘真是水晶玲瓏一般的人,竟然能在短短的时间,发现自己和钱教授他们的共通之处。
    他笑著接过那半个鸡蛋,指著另一个鸡蛋说,“这里明明两个鸡蛋,咱俩吃一个,剩下的一个给谁啊?”
    他本来以为甜甜会理所当然地交给自己的父亲,没想到甜甜毫不犹豫,张口就说,“送给小雨姐姐。”
    徐强一怔,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暖意。
    他原以为甜甜昨日说要关心小雨,只是孩童一时的心血来潮,没想到她一直把这事放在心里。
    他连忙叫过一旁的秦艷,“小雨的饭,你安排了吗?”
    “一早就安排了,我让妇联的同志亲自送过去的。”
    徐强点了点头,把那个鸡蛋递给她,“把这个给小雨送去,记著,看著她吃完。”
    “徐院长,”秦艷看著鸡蛋,面露难色,“冯书记交代过,咱们矿上的鸡蛋限供,这两个是专门给您补身体的……”
    “小雨也是孩子。”徐强打断她,“她不该吃一个?”
    说著,把自己的半个鸡蛋也放到了甜甜碗里。
    “以后,每天两个限量供给我的鸡蛋,就给矿上这两个孩子吃。”
    秦艷嘴唇动了动,终於没再说什么,拿著鸡蛋走了。
    徐强笑著对甜甜说:“好了,咱们已经把鸡蛋分好了。甜甜,可以吃饭了吗?”
    “徐爷爷,你为什么不吃鸡蛋啊?”
    “徐爷爷的身体啊,有一项指標不太好,不能吃鸡蛋。就请甜甜帮我吃吧,可以吗?”
    “啊?还会这样吗?”小姑娘有点茫然。
    “会啊,这里面涉及到营养学的问题,以后你长大了爷爷再教你。现在快吃吧。”
    甜甜“嗯”了一声,这才埋头吃了起来。
    “徐院长……”梁哲迟疑的开口,他知道,这是徐强为了哄甜甜吃鸡蛋,特意找的藉口。
    徐强摆了摆手,示意他別拆穿,也端起了自己面前的稀饭。
    稀饭全是粗粮,喝起来有点刮嗓子,但条件就是这样,梁哲也习惯了。
    正吃著,门口进来一个人。
    这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头,身子又粗又敦实。他穿著一身普通的蓝布工作服,裤腿、鞋面,都沾著泥点子,肩上挎著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满是稜角。
    “傅工回来了?”有人招呼了一声。
    傅大石点点头,目光在棚子里一扫,落在梁哲身上。他略一迟疑,朝徐强这桌走了过来。
    “徐院长,回来了。”他先冲徐强点了点头,又看向梁哲,热情地伸出手。
    “这位就是新来的专家吧?昨天在北山跑了一整天,天黑才下来,错过了见面,实在抱歉。”
    梁哲站起身,礼貌地伸手回握:“梁哲。久仰傅工大名。”
    两人双手交握,梁哲能感觉到,对方的手劲道十足,想来是握惯了地质锤的。他的手背上布满虬筋,指缝之间有细碎的伤口,指甲里甚至还有没洗净的泥。
    而反观梁哲,他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食指、拇指处藏有老茧,却没有长期野外作业留下的皴裂痕跡。
    两人视线相交,傅大石的目光在梁哲脸上停留片刻,十分自然地掠过他的脸,扫了一眼梁哲的手——
    一丝疑惑从他眼底几不可察的闪过,但他隨后收回目光,转头落到了甜甜身上。
    小姑娘正一口鸡蛋,一口窝头地小口啃著,吃得两个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见他看过来,眨了眨眼睛。
    “这是你闺女?”傅大石问。
    “是,叫甜甜。”梁哲低头,“甜甜,跟傅伯伯打招呼。”
    “傅伯伯好,我是甜甜。”甜甜嘴里还含著鸡蛋,但还是乖巧地叫了一声。
    傅大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向甜甜问道:“几岁了?山里冷不冷?来这里呆得惯吗?”
    甜甜像个小大人似的,回答得很有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