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教授送完郭向敬,返身回到屋里。
    此时,儿子女儿们都已经各自回家,屋內只剩下钱夫人一个人。
    她坐在钢琴旁,手指缓缓划过黑白琴键,没有弹奏旋律,只是静静摩挲著琴键,神色温柔而沉静。
    钱教授走过去,挨著她在琴凳上坐下。
    这张琴,当年钱教授送给夫人的新婚礼物,算起来,已有数十个年头。
    它陪著他们从大洋彼岸回到祖国,见证了他们的青春、爱情,也见证了他们一次次穿越战火与封锁,和钱教授为国防事业的奔波与坚守。
    钱夫人望著眼前这架“老朋友”,手指轻抚,一串温柔动人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包裹著整个屋子。
    就在这悠扬的琴声中,她轻声开口,“你要提前回去,对不对?”
    钱教授愣了一下,没说话。
    钱夫人笑了笑,手按在琴键上,止住了音符。
    “我就知道。”她说,“你那点心思,还瞒得过谁?”
    钱教授望著妻子,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夫人轻轻合上琴盖,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去吧。”她说,“家里有我。”
    灯光下,她的鬢角已经有了白髮。
    钱教授忽然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再弹一曲吧。”他说。
    “嗯?”
    “再弹一曲。”钱教授的声音有些沙哑,“就弹我们当年在鹰国时,你常弹的那首。”
    “有时候,工作压力太大,我就想著你的琴声,你的歌声。想著想著,那些难题,好像也就迎刃而解了。”
    钱夫人愣了一下,眼角闪过一丝晶莹。然后她重新打开琴盖,又弹了起来。
    温馨流畅的旋律在室內流淌,静謐而温暖,包裹著相拥的两人。
    在这片和谐的琴符中,她听到钱教授在自己耳边,喃喃低语了三个字。那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谢谢你。”
    傻话。她在心里默默回应。你所做的那件事,才是大夏国不可或缺的基石。
    才是最辛苦、最伟大的事业。
    琴声裊裊,室內一片安寧,没有人再开口。
    窗外,贺岁的鞭炮声接连不断。烟花一朵接一朵绽放在夜空,將这个除夕夜,渲染得如梦似幻。
    好一副国泰民安、岁月静好的模样。
    新的一年,就在这琴声与鞭炮声中,悄然来临。
    大年初一。清晨。
    钱教授起得很早。
    他站在书桌前,研墨铺纸,提笔写了一副春联。
    上联:“格物致知求真理”
    下联:“寸心不昧为家国”
    墨跡淋漓,尚未乾透,他便將它晾在一旁。
    书桌的抽屉里,静静地躺著一张摺叠整齐的纸。
    那是一份请求提前返回基地的申请表。
    他把它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他要去研究所,看望领导和同事们,顺便,將这张申请表,亲手交上去。
    推开大门,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一路迤邐向前。
    天空灰濛濛的,一场更大的雨雪,正在酝酿之中。
    但他希望,初三那天,一定要是个晴空万里,適合起程的好天气。
    正月初三。清晨。
    京城西郊军用机场。
    天色灰濛濛的,铅色的云压得很低,雪虽然停了,但寒风依然凛冽。
    跑道上积著薄薄的雪,早已被地勤人员踩出一串串杂乱的脚印。
    一架隶属於国防科委的伊尔-14型专机,正静静地停在停机坪上,引擎已经预热,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
    钱教授已经办完了所有手续,正站在舷梯旁,等待起飞的命令。几位国防科学院和军委的同志前来送行,钱教授和他们一一握手,互道珍重,这才举步走上舷梯。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剎车声,紧接著是纷乱的脚步声响起,伴著一声焦急的呼喊:
    “钱兄!钱兄!请留步!”
    钱教授下意识回头。
    只见跑道上,一辆红旗轿车还没停稳,一个人影就钻了出来,向这边大步奔来。
    他穿著军大衣,没戴帽子,头髮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镜片上蒙著一层白雾。身后还跟著两个警卫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看起来狼狈至极。
    钱教授微微一怔,隨即失笑。
    又是他……
    徐强,原子能研究所所长,国內顶尖的核物理专家,大夏原子弹研发项目的核心负责人,数十年深耕原子弹研发领域,为国家核国防事业呕心沥血,是推动原子弹研发进程的关键人物。
    不过关於他的軼闻,最出名的还不是他的专业成绩,而是他的挖人能力。
    每年总有那么几回,这个人会忽然出现在某个地方,笑眯眯地递上一份调令,然后便將人“拐”走。
    国防科研系统私底下流传著一句话:“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徐强来谈话”——倒不是说他品行不端,而是他挖人太狠,只要是他看上的人才,最后几乎都会被划归到原子能研究所。
    理由也很简单:原子弹要搞,人不够。
    看到这位老友,钱教授虽然满心无奈,但也只好转身走下舷梯。
    “徐兄,”他迎上去,苦笑道,“大过年的不在家陪老婆孩子,专门跑到机场来堵我,又看上我们基地谁了?”
    徐强跑到近前,一手撑著膝盖喘气,一手摆动著,半天说不出话。
    当年他从法国回来,在京城和钱教授相识,后来两人一个负责搞飞弹,一个被委任搞原子弹,虽然业务方向不同,但却也惺惺相惜,成了国防战线上最知根知底的人。
    为了说服钱教授,他故意把自己弄得特別疲累,就为了能激起聪慧的钱教授,心中那一点惻隱之心。
    钱教授又如何不了解他,他伸手扶住他,嘆气道,“起来起来。你一个堂堂所长,弄成这副样子,像什么话。”
    徐强终於喘匀了气,直起腰,叫苦道:“钱兄,我是真有事。要不是车开得快,险些就追不上你了!”
    “什么事这么急?”钱教授见他不像作偽,表情也严肃起来。
    “大事!”徐强抬手抓住他胳膊,像是生怕钱教授上飞机,“不能在电话里说,也不能在信里讲。只能和你面议。”
    “我本来要到你家里拜年,结果嫂夫人说你一早就去研究所了。我又赶到研究所,人说你刚走。我找到军区,打听了一圈,才知道你今天就要回基地。这不,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你登机。”
    钱教授心里隱隱有了猜测,故作调侃地问他:“又缺人了?”
    徐强一拍大腿:“知我者,钱兄也!”
    “徐院长,”钱教授摇了摇头,“並非是我了解你,是你的盛名在外,整个国防科研系统的人谁不知道,只要一看见你,自己单位的得力干將十有八九就要调岗。”
    徐强一听,立刻摆手澄清:“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不是来挖你的科研人员的。”
    钱教授挑眉:“那你来干什么?”
    徐强看了一眼四周,將他扯到一旁无人处,这才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
    “铀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