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向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情认真起来。
    “钱兄,我这次来,一是拜年,二是想给你道喜。”
    钱教授抬眼看他,笑道:“你怎么知道是我的提议?”
    郭向敬也微笑,“咱们兄弟多年,我自然是知道的。『长剑一號』发射成功,你必然会向国家提交研製中远程飞弹的报告,只是没想到,批覆得会这么快。”
    钱教授点了点头,“这是领导对我的信任,是咱们国家国防事业的迫切需求,也是我们必须要跨过的一道门槛。”
    “確实,研发『长剑二號』,比一號难多了。”郭向敬是这方面的顶级专家,自然知道这里面的难处。
    “不止射程要翻一倍,弹体、助推、燃料都要同比增长,制导系统要实现抗干扰,气动外形更是得重新优化。老兄,你这块骨头,不好啃啊。”
    钱教授笑著靠进椅背里,问他:“这么难啃,你要不要来帮我?”
    “非不为也,实不能也。”郭向敬嘆了口气,“你知道,球小姐那边还有一堆事等著我,院里的工作也千头万绪。做兄弟的实在是分身乏术。”
    钱教授当然知道,自己的师弟是国內唯一横跨数个战略领域的天才,日常工作,恐怕比自己还要忙碌,但听到他这么说,心里还是非常温暖。
    “你放心,我知道你也在为国努力。只要你我並肩携手,又何愁大事不成?”
    说著,他从桌上拿起一沓厚厚的草稿,轻轻推到郭向敬面前。
    “我已经整理了一份长剑二號的技术难点清单,里面標註了气动加热、制导抗干扰等几个核心难题,向敬兄要是有空,帮我参详参详,看看有没有更好的解决思路。”
    郭向敬对这个课题十分感兴趣,两位顶尖科学家的討论,立刻从家长里短,转入了高深莫测的公式与模型之中。
    正当他们聊得入神,书房门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钱夫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几分佯装的不悦:
    “你们俩搞搞清楚,这还是年三十呢,又不是在办公室,还要研究工作到什么时候?”
    一句话,说得两位教授都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被“抓包”的尷尬,和彼此熟悉的笑謔。
    钱教授起身收拾桌上的文稿。郭向敬忽然想到了什么,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封信。
    “『长剑一號』试射成功后,安利普老师从美国发来了贺信。”郭向敬解释道,“你人在基地,这信就转到了我这里,一直没来得及给你。”
    他双手捧著,递给钱教授。
    “你看看。当初你和老师打赌,没想到真的贏了,老师也向你表示了诚挚的祝贺。”
    钱教授接过,那是一封老式的花笺纸。上面用德语写著:
    “钱,祝贺你,也祝贺你的国家。他们应该为拥有你这样的人才,感到荣耀。”
    钱教授將信的內容看了几遍,拉开抽屉,把信收了进去。
    “从学业上,我非常敬重安利普教授。”钱教授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大家立场不同。有些遗憾,恐怕也只能成为遗憾了。”
    郭向敬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都清楚,那位鹰国导师,从本国利益出发,曾真心希望大夏永远造不出能飞的飞弹。
    而他的两名学生,则註定要成为打破这道封锁的人。
    “好了,工作上的事,今天先聊到这里。”郭向敬转移话题,“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钱教授犹豫了一下:“首长们通知我,过了正月十五再归队,陪家里人过完年。”
    “这就对了。”郭向敬点点头,“你常年在基地奔波,也该好好歇几天,多陪陪嫂夫人和孩子们。”
    钱教授没有说话。
    窗外又响起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热闹得很。夹杂著钱多多的笑声和小婴儿咿咿呀呀的学语声。
    过了半晌,钱教授缓缓开口,语气坚定:“我打算提前回去。”
    郭向敬一愣:“提前?”
    “这怎么行?你这才回来几天?”他立刻表示不赞成。
    钱教授望著好友,掩饰似的端起茶杯,又放下。
    “那边的事,不等人。早一天回去,早一天准备。”
    “可是……”郭向敬还想劝说,却被钱教授打断。
    “没事。”钱教授的眼底,带著一丝温柔,“家里人理解。”
    他们知道,有一些人的使命,註定要献身於国家。
    郭向敬看著他,半晌没说话。
    他和钱教授认识十几年了。他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性子——话不多,却心思篤定。一旦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动。
    他心中既有敬佩,也有心疼。
    “那行。”郭向敬点点头,“研究所那边,你放心。科研任务方面,有我盯著。我也会让我爱人,常来陪陪嫂夫人。”
    钱教授看著他,目光里透著真诚的感激:“如此,要多谢贤伉儷。”
    “说什么呢。”郭向敬摆摆手,“咱俩之间,不说这个。”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郭向敬起身告辞。
    家人们都已站在门口等候。
    苏菁安静地跟在郭夫人身后,不发一言。
    钱教授起身相送,刚走到书房门口,脚步忽然顿住,转头看向郭向敬。
    “向敬兄,你的那个学生苏菁……”
    郭向敬回过头:“怎么?”
    钱教授沉默了一瞬,思索道:“基地现在正缺人才。如果所里工作不忙,也可以让她过来锻炼锻炼。”
    “她正有此意!”郭向敬笑道,“我之前和她聊起过志向,她一心想到一线学习,要为国家的科研事业出一份力。如果你那边缺人,等她做完手上的课题,我就让她去找你报到。”
    “也好。”钱教授点了点头,“年轻人多到一线歷练歷练,才能真正成长起来,日后,可以担当起大任。”
    郭向敬向钱教授和钱夫人拱手告辞,一家人转身离去。苏菁落后半步,安静地跟在郭家人身后,走出大门时,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钱教授家的小楼。
    但眨眼间,便又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路上,郭向敬转头看向苏菁,笑著问她:“你不是一直想拜访钱教授,说有课题想向他请教吗?怎么今天见了他,反而一句话都没说?”
    苏菁这才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老师,钱教授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又和您聊了那么久,我的这点小事,就不好再打扰他了。”
    “你这孩子,倒是懂事。”郭向敬隨和地一笑,“钱教授为人谦和,在学术上也很平易近人,你要是真想请教他,不妨给他写信,只要他有时间,一定会回信指导你的。”
    “瞧您说的。”苏菁面对自己的导师,终於恢復了几分青年人的俏皮,“我有您这么好的老师不问,又何必再麻烦別人呢?”
    郭向敬对自己的夫人笑道:“你瞧瞧,她还吹我的牛皮呢。我的学问,哪及得上师兄万一。这话,可別让別人听了去。”
    郭夫人笑著点了点头。虽然在她心里,一向认为自己的丈夫,学问也是顶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