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法找到了,安装车间灯火通明。
    焊花四溅,钻床轰鸣。
    那两个由“不合格品”与“加强箍”拼凑而成的喷管,在焊工师傅们粗糙却稳健的手中,一点点成型。
    宛如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
    钱教授与王总设计师再次埋首在浩如烟海的演算中。
    这一次,他们要计算的,是多出来的这一圈“铁箍”,需要增加多少燃料助推,又会带来多少概率和风险。
    第二天,下午四点。
    总装车间里,新喷管静静佇立在试车台上。
    所有错综复杂的管线已全部接驳完毕,传感器密密麻麻地贴在“套桶”结构的关键位置。
    数据线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璀璨如银河上的繁星。
    “极限压力测试开始,系统进入倒计时!”
    指挥室內,操作员正在做最后检查,燃烧室压力、喷管壁温、应力分布等数十项参数实时跳动。
    指挥员紧盯显示屏,不时发出操作指令。
    钱教授佇立在观察室的防弹玻璃前。
    他的身后,站著刘司令、王总设计师、黄主任、老周,还有那些熬了无数个日夜的科研人员和战士们。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著。
    “各系统准备完毕!”操作员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室內的寂静。
    “推进剂加注完成!”
    “点火程序自检通过!”
    “安全距离確认,人员撤离完毕!”
    钱教授深吸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被梁哲抱在怀里的甜甜,轻声道:“乖囡,捂上耳朵。”
    甜甜听话地用小手捂住耳朵,却还是睁著眼睛,望著屏幕。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好奇。
    “倒计时——十、九、八……”操作员的声音清晰、冷静。
    “三、二、一——”
    “点火!”
    红色按钮按下的瞬间——
    试车台上先是腾起一团白雾,那是高温燃气与低温空气相遇凝结的水汽。紧接著,一道耀眼的橘红色火焰猛地从喷口喷涌而出!
    轰鸣声如同雷霆乍响,滚滚向四周扩散,地面开始剧烈震颤,指挥室的玻璃窗嗡嗡作响。
    火焰越来越亮,越来越烈。
    橘红色的火舌在喷口处不断变幻形状,像一头挣脱牢笼的野兽。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实时传回的画面与数据上。
    温度读数开始爬升。
    200度,400度,600度,1000度……
    “燃烧室压力上升正常!已达设计值100%!”
    监控员的声音清晰传回。
    “喷管外壁温度可控,隔热夹层工作正常!”
    “应力数据……应力数据稳定!没有出现异常峰值!”
    老周无意识地攥紧拳头,盯著屏幕上那条代表喷管应力的绿色曲线。它平稳地跳动著,如同一条安静的河流,没有丝毫波澜。
    那道曾经狰狞的裂纹,在“箍木桶”结构的束缚下,竟真的安分了下来!
    火焰持续喷射。
    突然,几道清晰的亮环在火焰中浮现,一圈一圈,层层递进,如同钻石镶嵌在烈焰之中,美得惊心动魄。
    “是马赫环!”年轻设计师忍不住惊呼,“气流已经达到超音速了!”
    钱教授的嘴角,终於勾起一抹久违的、舒展的笑容。
    他知道,马赫环的出现,意味著喷管的扩张比设计合理,燃气在其中得到了充分的加速,推力性能完全达標。
    “极限工况测试!”指挥员下令。
    “收到!推进剂流量提升至120%!”
    “燃烧室压力加载至设计极限的1.1倍!”
    压力数值一路飆升,观察室內的气氛再次紧张到了极点。1.1倍的极限压力,意味著喷管要承受比实际飞行更严苛的考验。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著那个可能出现的“炸膛”瞬间。
    一秒。
    两秒。
    十秒。
    三十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火焰依旧稳定,马赫环清晰可见!
    屏幕上的所有数据,都稳稳地保持在安全范围內。
    那条代表裂纹应力的曲线,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平稳。
    “迷宫式”气槽完美地分散了热膨胀带来的压力,外层的碳钢套筒如同坚固的鎧甲,死死护住了里面的內衬。
    它撑住了。
    “运行时间已达设计工作时间的1.5倍!”监控员高声报告。
    指挥员回过头,对上钱教授的视线。
    在彼此目光交匯的一瞬间,他读懂了钱教授的意思。
    “关机!”
    他下达了最终指令!
    推进剂供应被切断,耀眼的火焰骤然收缩,最后化作一缕青烟,裊裊升腾。
    试车台上,新建成的喷管依旧矗立。
    没有丝毫破损。没有丝毫变形。
    它就站在那里,像刚刚完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奔跑,正在大口喘气。
    观察室內——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著屏幕,盯著那个完好无损的喷管,像盯著一个奇蹟。
    然后——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压抑已久的欢呼声如火山般喷发。
    焊工师傅们扔下帽子,衝过来抱在一起;设计师们互相捶打著肩膀,喜极而泣。
    “喷管没炸!真的没炸!”
    老周站在那里,眼泪哗哗地流。他胡乱地擦,擦不完,乾脆不擦了,就那么流著泪笑。
    黄主任哆嗦著手,从口袋里掏出速效救心丸,倒了两粒塞进嘴里。
    钱教授长舒一口气。
    一直紧绷的脊背,终於鬆弛下来。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双腿发软,眼前发黑。但他还是挺直了腰板,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虚脱。
    一只小手,悄悄伸过来,牵住了他的手。
    他低下头。
    甜甜仰著脸,看著他,大眼睛里亮晶晶的。
    “钱爷爷,”她小声说,“那个火,好漂亮呀。”
    钱教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弯下腰,把甜甜抱起来。
    “是啊,”他说,“很漂亮。”
    刘司令大步走过来,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带著笑。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钱教授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却握得份外用力。
    “钱老,”刘司令的声音沙哑,“这回咱们的长剑,终於可以出鞘了。”
    钱教授看著他,点了点头。
    “通知全体人员。”他说,“准备进行全弹总装。”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那枚静静佇立的喷管。
    “咱们这柄长剑,该试试锋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