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当然认识这个男人。
    寧渊。
    早在他来到东瀛前,他就出现在了自由结社的內部资料里。
    並且被选定为圣战开始前的祭品。
    所有的资料都显示,他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一个长得好看的小白脸。
    可结果他从飞机失事中活了下来,入驻了天空树,羞辱了整个东瀛內阁,带走了天皇。
    这一切,真的是一个“普通大学生”能做到的吗?
    多年前,他在某个西红柿里看到的,退役兵王故事涌上心头。
    难道......
    我就知道西红柿里的唐国故事都是真的!
    到底是谁告诉我想要进步,当务之急就是要卸载西红柿的!
    真是害苦了我啊!
    方正的大脑被悔恨吞没,当然他不是真的后悔,他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个从直升机上走下的年轻人,看著他一步步走向自己。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方正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囂著逃离。
    但他动不了。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锁定了自己,就像猎人锁定了垂死的野兽。
    当然更重要的是,孙文武正拿枪指著他。
    我要死在这里了吗?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我还有用!
    我还可以和他们谈!
    然而,纵使方正的脑海里风起云涌。
    但那双眼睛却只在他的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漠然地移开了。
    就好像,他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一只挡路的螻蚁,甚至不值得多看一眼。
    怎么回事?他不把我当人吗?
    紧接著,方正又感觉到身后传来一股冰冷的寒意。
    庭院里那片由尸体和鲜血构成的背景中,传来另一个脚步声。
    他艰难地转过头。
    白色的身影正从门內走来,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
    她走得很慢,手中的双刀垂在身侧,刀身上没有一丝血跡。
    但方正知道,就在几分钟前,这两把刀刚刚收割了自己几十名部下的性命。
    现在,要轮到自己了吗。
    身前是地狱,身后还是地狱,怎么活?
    方正感觉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那个白髮少女正一步步向他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神经上,每一步对他来说都像是煎熬。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乾涩的摩擦声。
    別再折磨我了,我还不想死。
    只要我能活下去。
    对,只要能活下去,当狗也可以。
    他挣扎著想要跪下,用最卑微的姿態来换取一丝生机。
    “我......”
    他终於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也就在这个时候,寧渊从方正的身旁走过。
    他没有侧头,没有停顿,就那么径直地走了过去。
    方正所有准备好的话,所有构思好的求饶姿態,都卡在了喉咙里,凝固在了脸上。
    方正僵在原地,维持著那个即將跪下又没有跪下的滑稽姿態。
    为什么?
    为什么不看我一眼?
    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是你们的敌人。
    我是刚刚还策划著名要杀死你们所有人呢。
    为什么,连一个多余的注视都不给我?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万千刀刃都来得更加锋利。
    一瞬间就剖开他的胸膛,搅碎了他所有的尊严。
    他终於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笑话。
    一个无足轻重的,隨时可以被碾死的虫子。
    与此同时,那股几乎要將他冻结的寒意,也瞬间消散了。
    那个白髮的少女,已经把视线投向了那个白衣的男人。
    寧渊走向那个向他走来的女孩。
    凌星月停下了脚步,她就那样静静地站著,看著寧渊向自己走来。
    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將她那头白金色的短髮映衬得如同冰雪。
    她的身后,是破碎的门廊,倒塌的假山,以及横七竖八的尸体。
    鲜血染红了石板,在月色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
    但这一切,似乎都与她无关。
    凌星月从那片修罗场中而来,但她的身上,却没有沾染一丝血污。
    她那身白衣依旧洁净如新,黑色的抹额已经被她摘下,露出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寧渊知道,那是她横刀上的斥力场的作用。
    既然连子弹都没有资格触碰她,那么飞溅的血液,自然也不配贴上她的身体。
    她就像一位行走在人间的神明,於血火中降临,又於尘埃中离去,不染半点凡俗。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寧渊停下了脚步。
    凌星月也停下了脚步。
    两人就这样在尸山血海前,在破碎的庭院里,在清冷的月光下,静静地对视著。
    没有人说话。
    周围只有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警笛声。
    凌星月向前走了一步,手中的双刀归鞘,发出清脆的响声。
    “看够了没有?”
    她被寧渊看得脸有些发烫。
    “没有。”
    寧渊诚实地回答。
    “感觉一辈子也看不够。”
    凌星月因为寧渊的回答而停顿了一下。
    “油嘴滑舌。”
    “我这是发自肺腑的讚美。”
    寧渊上前一步,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一块上好的冷玉,但却很柔软。
    “你怎么来了,你那边怎么样,都解决了吗。”
    “我担心你,就来了。”
    寧渊回答。
    凌星月抬起下巴,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白皙。
    “担心什么,我哪儿有你想像的那么弱。”
    “我知道,我知道,星月大人当然是最强的了。”
    寧渊心里暗笑。
    “坏东西!不理你了!”
    凌星月看著寧渊,他嘴上是好听的话。
    但眼神里明明就是在取笑她。
    太可恶了,她要一整天!
    不整个小时都不理他了!
    思绪彆扭中,突然一个温暖的触感抚上了她的脸。
    凌星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干嘛!”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从眼角到下頜。
    “星月宝宝,你脸上脏了。”
    寧渊说。
    凌星月的脸上乾乾净净,一粒灰尘都没有。
    “骗子。”
    凌星月小声说,但冰蓝色的眸子还是没有离开寧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