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你们看人真准
    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南方地区本来就多海商,北宋鼎盛时一些大一点的海商家资几百万贯,甚至是一千万贯,说不得也是有的。
    眼下还是宋初,这些海商的势力按说应该是远没有正常来说北宋中期时候的大才对的,事实上也確实是没有那么有钱的大亨,但是海商行会这种东西潘惟熙也是微微吃了一惊的。
    歷史上的北宋哪有这样的东西?
    直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潘惟熙吃的喝的都满足了,听他们吹嘘自己听得也差不多了,便主动询问起了一些他们的情况,道:“最近我大宋的海贸生意好做么?”
    “回潘太尉的话,最近这些年,要说这生意好做,那確实也是好做了不少,得益於太尉在江南做得好事,朝廷现在对我大宋铜钱的外卖已经几乎不管了,甚至隱隱还有些鼓励。”
    “另外隨著炒茶的出现,茶叶运输也变得更容易了,一个是铜钱,一个是茶叶,这都是有多少,卖多少,至少五倍以上的暴利啊。”
    “另外辽国產的丝麻布,传统的瓷器、丝绸、新式的铁器农具、乃至於咱们现在的宋盐、宋糖、宋酒,都不愁卖。”
    “今年以来大名府所產的药玉(玻璃),辽国的葡萄酒,大宋的纸张书籍,在海外也是特別的受欢迎,价比千金,只可惜咱们岭南路远,这些个好东西往往也极少会流通过来。”
    “再者,今年以来江南安定,河北安康,西北平定,又有许多人跟著太尉都发了財,咱们从南方买来的香料、金银、珍珠,以及————以及部分人口奴隶,也全都不愁卖,生意比之前好多了。
    ,”
    “也是多亏了太尉,最近这段时间,咱们这些个海商几乎家家户户都在购船、造船,多亏了太尉在延安府弄出来的沥青、煤油,有了这些东西咱们造船的速度也比之前要快得多了,咱们大宋,现在是每天都有新的大船下水啊。”
    潘惟熙笑著点头:“这不是很好么,供需两旺,扩產也顺利,可还有什么阻碍发展的限制么?开放更多的通商口岸么?”
    “是,托太尉的福,確实是生意好做,顺遂得很,但是要说不顺么————也著实有许多不顺的地方。”
    “是这样的,太尉,您可能有所不知啊,就在几个月前,广源州的儂民富在当地,发现了一个储量极大的金矿,开掘出了大量黄金和丹砂啊,咱们这些人和他做生意做得好好的,我们愿意买他们的黄金和丹砂,他们也愿意买我们的铜钱,茶叶,和铁器,可是最近这段时日,交趾方面却是屡屡派出了水师阻碍,甚至是公然假扮成了海盗劫掠我们。”
    “这也就罢了,交趾人居然还出兵广源州,不许咱们宋人再开採黄金和丹砂了,公然派了军队来抢啊,您说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也就罢了,交趾者,本我汉唐故土,更是我大宋的藩属,黎氏残虐,税重苛民,以至於一直以来都有逃户,边民,愿意主动依附,心羡我大宋王化,可他们却说是咱们在掳掠人口为奴,总是阻拦,对那些心羡大宋的外化之民,尽数屠戮,吾等闻之,可谓是心如绞痛啊!!”
    “他们还收咱们海商重税,那是胡乱的收啊,船税、货税、人头税,停泊费、引水费、安保费,无定规,全凭勒索,更是包庇海盗,那交趾海盗劫掠都劫到咱们钦州来了,我的船,明明是往日本运货的,都曾被他们交趾的海盗给劫过,您说,这还有天理么?这么多的事情,我们也实是不知道还能找谁了,潘太尉,您得管我们啊。”
    潘惟熙笑著道:“交趾现在,应该是在打內战吧。”
    “对,正是在內战,所以这海盗才多,规矩才乱啊。”
    “既然他们还在內战,咱们大宋要怎么管呢?便是要递交国书,都不知道该递给谁啊“”
    。
    “太尉,交趾可是咱们大宋的属国啊,他们內乱,咱们大宋怎么能不管呢?”
    闻言,却是噗呲一声,潘惟熙直接笑了出来,然后忍耐不住,又是哈哈大笑。
    至此,潘惟熙差不多终於弄明白这些人的诉求了。
    说白了,都他妈是政治诉求,更直接一点,这些人怕不是真的想掇自己灭掉交趾,收復这一块汉唐故土。
    他现在大概也听明白了,这些人和交趾之间的矛盾主要有三,其一是广源州的归属,其二是想要顺畅的进行人口买卖,其三是希望可以整治交趾海盗。
    所谓的广源州,其实就是北宋大名鼎鼎的儂智高叛乱的儂家,也不知现在当家的是他爹还是他爷爷。
    那边原本是个穷山恶水的地方,他们这些海商对那也没什么兴趣,但是现在那边既然发现了金矿,还能炼製丹砂,这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些海商可以给当地峒民提供技术,提供物资,提供市场,当地峒民可以直接用黄金来付帐,这玩意古今中外从来都是硬通货的,但是他们这么一搞,交趾人不干了。
    广源州这个地方是很特殊的,地理上位於交趾和大宋之间,大宋和交趾之间哪有什么国境线啊,理论上交趾都应该是大宋的。
    当地儂智高的祖辈,他们本来是没有什么割据之心的,北宋和交趾二选一,人家肯定选北宋啊,主动称臣上表,反反覆覆的表示,亲爱的大宋皇帝啊,你快统治我们吧,我们可太想被你们统治,归於王化了呀。
    因为相比之下北宋队他们的管理肯定更鞭长莫及么,而且北宋的税赋相对很轻,至少比交趾要轻多了,赵恆是货真价实的一代仁君。
    说白了,反正都是缴税,他们愿意做大宋的子民给大宋缴税,然后借著宋人的身份拒退交趾。
    赵恆就给了他们家一个广源州知州的位置,他们家还趁机统一了广源州、儻犹州、万涯州、武勒州,成为左右江流域最强大的势力。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大宋和他们的关係就仅限於此了,赵恆根本不搭理他们,直到现在他们发现了金矿,人家也是表示愿意把金矿献给大宋。
    但赵恆压根就不想要。
    交趾那边就表示,你不要我要啊,一开始还有些顾虑北宋会替儂家出头,后来发现大宋是真的不管他们,便开始肆无忌惮了,这就形成了广源州及周边那些州郡名义上归大宋,是大宋的直接统治州,但实际上却归交趾管,发现金矿之前交趾对他们兴趣也不大,发现金矿之后交趾人基本上是奔著不让他们活去的。
    歷史上到了儂智高时期儂智高连续八次请求內附大宋,一开始求个刺史,后来求个教练使,再后来说你大宋隨便赐给我一身官袍,给个官就行啊,我每年给你大宋一千两黄金,大宋还是不搭理他。
    宋仁宗么,害怕因此和交趾交恶。
    儂智高没招了,一拍大腿,去你妈的,老子反了,然后一口气打下了大宋大半个广南,实则是有些想要逼迫宋仁宗承认自己的意思,其实是想要杀人放火受招安。
    他压根也没怎么屠戮当地百姓,反而颇得民心,因为当地百姓都挺希望跟著他混,最后被大宋收编的,后世很多小说为了捧狄青,总会夸大儂智高屠戮宋人的数目。
    事实上儂智高杀的百姓是远没有狄青多的,儂智高造反真正屠戮的平民也就千八百人,肯定是没有屠城的,狄青为了平叛杀的人最少也有十几万,当地儂家自己记载是二十六万,大概是夸张了的,但肯定是没少杀。
    这大概就是这位北宋名將最大的战绩了,老实说,狄青在北宋的功绩实在是被夸张得有点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一提起北宋將领除了杨业就是狄青,说得好像狄青是北宋第一大將一样,好像北宋只有狄青是名將,其他都是垃圾。
    这都哪跟哪啊,不就是他被韩琦给羞辱过么,后人为了凸显北宋的重文轻武,往死里拔高他,可问题是韩琦羞辱狄青和重文轻武有个球的关係啊,韩琦和將门的关係好著呢啊。
    所以这些海商的政治诉求很简单么,就是要广源州的黄金。
    第二个诉求合法人口买卖,其实和第一条也差不多,交趾统治下类似於儂智高他们家这样的部落很多,儂家出名还是因为他们家一来確实能打,二来是因为他们家发现了金矿,属於是怀璧其罪了。
    而且交趾现在本来就在內乱,在打仗,愿意往大宋逃的流民自然是极多,而大宋这边北边都让他给搞得有点工业化的意思了,正好缺人。
    交趾么,安南么,大宋故土么,客观来说即便是蛮夷之辈,相对的汉化程度也至少比其他地方的高,自然是最受欢迎的奴隶,一倒手,这些海商都能赚不少。
    至於说交趾海盗特別多————人家他妈打仗呢,內乱呢,海盗能不多么,老百姓活不下去,打输了的乱兵也得往海上跑么。
    那他们这帮人搞了这么大的动作,折腾了这么多的事一路好吃好喝的招待自己把自己弄到杭州来,然后说了一通这样的事,他们是想要干嘛?
    他们提出来的问题要怎么解决?
    打交趾唄,还能怎么解决。
    朝廷肯定是不想打交趾的,这帮人就敢掇他潘惟熙,一个区区的邕州知州,带著他们打交趾。
    这都是哪吃的熊心豹子胆啊。
    说到底资本这玩意,一出世就是要吃人的,他虽然从没有关注过南方的这些海商,但这两年里这些海商还是成长得很快,而且已经拥有了自己的政治诉求。
    这一次延安府搞出来一个新保毅军,可是给他们羡慕坏了,甚至是被嚇著了,在潘惟熙的手上那些商人居然能够堂而皇之的练自己的兵,还能把定难军都给灭了,还抢下了西北那边的好多矿,和各种其他值钱的生意。
    凭什么他们北方的商人能做,咱们南方的商人就不行呢?
    潘惟熙几次搞事,其实里外里藉助的都是商人的力量,只不过大多的时候都会借著將门的幌子,將门本身也做生意么,而且確实是做得很大。
    从河北到江南,从江南到辽国,从辽国到陕西,其实潘惟熙能做事,做得成事的核心方法论说穿了不也就那三板斧么:通过技术改革招揽商贾,诱使商人给自己办事,再用生產经营產生的利润回馈地方,把事情办好。
    商人,商人,商人,潘惟熙能把事情办好的诀窍就在於商人。
    那北方商人能做得成的事情,我们南方的商人当然是也能的么,只不过之前的几次他们因为地理位置的关係確实是赶不及么,要知道这个时代的南方商人,其实大多都远比北方的商人胆子更大,势力也更大。
    北宋初年时广大的南方地区都还没开发呢,传统的所谓南方区域指的其实主要就是洞庭湖平原,太湖平原,鄱阳湖平原和成都平原这四块,再往南,那都叫蛮夷之地,朝廷的治理能力是很差的。
    而且如福建、广东等地区本来农业就不发达,山地多,平原少,朝廷也没什么剩余来建城市,所以实际上都是和当地豪强或者土著、宗族一块共治的,剩余价值少,导致这边连像样的大地主也少。
    汉化了的就叫宗族豪强,没汉化的就是酋长,蛮夷,而也正因为这地方农业实在是没得搞,故而靠海吃海,大豪强和蛮夷首领又一定会做海商,而这个时代的海商和海盗,其实本质上就是同一回事。
    广南东路和广南西路那边很多地方大多都是半自治状態的,再加上这地方山高皇帝远,这些人自然也就不怕朝廷,只要不公然造反,朝廷几乎是不可能真的派大军过来围剿他们的。
    故而这些人想要更大的政治权力自然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了,西北那些商人敢干的事情他们这帮人也敢,西北那些人不敢干的事情他们还敢,而且能力上大家远比西北那些人要强得多。
    故而因为潘惟熙的关係,这些海商在势力上虽然远还没到歷史上北宋中后期那些大纲手的地步,但政治诉求上却是比歷史上的纲手更加的胆大,而且为了那个更大的政治诉求,天南海北的,乃至於平时按说都是竞爭关係的好海商们,於脆都团结了起来。
    真打下来了交趾,这些人也像西北商人一样不管朝廷高不高兴直接就是咔咔把战利品一分,生米煮成熟饭,那以后朝廷还管得了他们了么?
    胆大包天啊这是!
    你们胆大包天叫上我干嘛啊?我能陪你们这么胡闹么?
    我能啊!
    你们看人是真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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