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褻瀆之物】
    暗淡的风掠过野兽废墟古老的砖石,吹动墙砖中伸出的草叶。
    哐啷,哐哪,哐哪————沉重的金属战靴带著不加遮掩的肆意与霸道,慢条斯理地践踏著埋藏歷史的街道石板。
    在窸窸窣窣的植物轻响声中,不知名的鼬型魔兽受到脚步声的惊嚇,像一条蛇似的匆匆窜入斑驳的草叶阴影。
    “所以,需要我找什么?”德克贡问。
    “別著急,还没到地方呢。”普兰革摆了摆手,“话说你在这边也住过挺长一段时间,知不知道这街道下方的下水道里藏著什么东西?了解什么情况吗?”
    “啊?”德克贡顿了顿,“这里有下水道?”
    “我有点怀疑找这个大块头来到底有没有用了。”拉哈鐸一巴掌拍在自己头盔上,嘀咕著,“也许根本用不著他—我们俩应该自己来的!多一个人反而有泄密的可能性。”
    “他对这地下一无所知,但是我们也对此一无所知。”普兰革压低声音,“相信我,德克贡找东西很有一手—只要你能让他搞懂你究竟想要找什么。这才是最困难的一步。”
    “至於泄密?放心吧,他可不会像安士巴一样罗里吧嗦,问东问西。德克贡虽然能察觉到不对劲,但他懒得思考自己搞不懂的东西,最多两三天就忘乾净了。”
    哐啷,哐啷,哐啷————
    三骑士的脚步声在野兽废墟的阴沉树荫与断壁残垣之间迴荡,最终停在两丛枯萎的灌木丛前—正是拉哈鐸临走前放置的偽装与標记。
    拉哈鐸像一条埋骨头的狗似的,绕著灌木丛疑神疑鬼地转了三圈半,鬼鬼祟祟地检查著周围的土壤和植物,好像他篤定膝盖高的灌木丛里藏著一头大象。
    “还没到吗?”德克贡不耐烦地晃著巨大的角斗士盔。
    “快点!”普兰革催促著拉哈鐸,“到底是不是这里?”
    “我记得是————啊!”拉哈鐸话说到一半,在伸手扒开灌木丛的瞬间险些惊叫出来,猛然倒退了两步,抬手熔铸出大镰刀。
    “什么————怎么回事?”普兰革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抬起装填好死灵爆弹的细剑,与德克贡背靠背警惕戒备,环视四周。
    在骸心神代遗蹟中探险的经歷让他们都警惕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么懒散鬆弛了。原本以为自己是骸心最强,地表无人能敌,没想到地下还有一堆高手。
    然而,周围只是一片安详的寂静。枝头的小鸟依然在轻声鸣叫。
    “搞什么啊?大惊小怪的!”普兰革恼怒地抬起战靴,噹啷一声,踹了一脚拉哈鐸的膝盖,“这里是地表,是我们的地盘!又不是神代遗蹟里,难道有什么能伤到幽魂骑士的东西吗?”
    “手印!石板被动过了!”拉哈鐸抬起尖长的手指,指著面前的下水道坑洞口,“我清晰地记得,我临走时把下水道入口盖得严严实实!”
    普兰革伸出细剑,挑开乾枯的灌木丛,微微俯身端详著。
    灌木丛的下方露出熟悉的漆黑洞口一角一石板覆盖著下水道入口,但边缘有一道偏移过位置的漆黑缝隙,如同病猪永远也合不拢的溃烂大嘴一样,对著三骑士大张著。
    在石板边缘残留著四只褐红色的畸形手指印子,带著鲜血乾涸后留下的凋零色泽。似乎有一只手曾经从下方伸出,试图扳开拉哈鐸压在洞口的石板。
    “它已经逃出来了!”拉哈鐸尖叫!
    “我草————不对!停!冷静一点——这个大小的洞口宽度只够一只手掌!”普兰革从慌乱中回过神,“另外,那东西怕光,光线会阻断它的血肉增殖,它怎么可能主动逃出黑暗湿润的下水道?”
    哐啷!他反手捶了拉哈鐸一拳头,揍得对方尖叫声戛然而止。
    “我们————我们应该带点儿照明光源再过来!”拉哈鐸迟疑著,“像是萨麦尔新搞到的那什么农业科技—什么人造太阳之类的!”
    “你他妈的一直在害怕!都没有停过!”普兰革指责,“怕个屁啊!情况完全是可控的——我们只需要找到它,然后回去找萨麦尔邀功————”
    “这话你自己信吗?”拉哈鐸恼怒地反驳,“先是从地河打捞出来那件连扫描仪都扫不出来的遗物,样子噁心怪异又不知底细,然后是猪崽的奇怪行为,最后又是產物黏在冥铜上失踪!那么多诡异的奇葩事情!简直就像倒扣在盒子里的抱卵蟑螂一样—我都不敢看里面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哪里噁心怪异了?那明明是生物工程的美丽杰作!”普兰革反驳,“要激进大胆地放手去实验才能收穫成果,就像萨麦尔捣鼓出那些天才般的锈铜树人一样————”
    “停。”德克贡抬起手甲,拦在两人中间。
    两人同时打住话头,意识到德克贡还在这里。
    “我听不懂。”德克贡说。
    两骑士鬆了口气。
    “但你们的意思应该是,在这下面偷偷藏了好东西。”德克贡伸出巨爪,一把抓住巨大的石板,像丟一块烂木头似的將巨石轰隆一声砸到一旁,隨后双手抱膝团起巨大的身躯,以炸弹入水的姿势,径直跳进了坑洞中。
    呼!沉重的金属落地声从下方响起,然后是德克贡惊愕的咆哮:“屎!?”
    两骑士一愣,同时探头到坑洞口,头盔噹啷一声撞到一起。
    “大便!下面到处都是大便!还有一具尸体!”德克贡在黑暗的水道中咆哮起来,“没见过的野兽!”
    “不管怎么说,带著这傻大个,至少不用我动手推人下去探路了。”拉哈鐸略一迟疑,紧隨其后也跳了下去。
    “你他妈刚才装模装样就是为了再推个人下去探路?!”普兰革恼怒地紧隨其后。
    “你不也是?一路上一直畏畏缩缩躲在后面,不想当第一个进去的!”拉哈鐸哐哪一声轻巧落地,在黑暗的下水道中反驳。
    “我可是天才!天才是惜命的,我不能因为实验而牺牲—还有,我可不想像上次一样,走在前面又被你推下去!”普兰革藉助长得惊人的手臂,从上方的洞口將自己悬吊下来,跟著进入幽邃的黑暗隧道。
    下水道里满地都是堆积的猪粪和微褐色的腐殖质,除此以外空空荡荡,曾经填满隧道的猪群已经不见踪影。几条肥蛆在粥状的糊糊中快活地扭动身躯,像是水中的鱼。
    “这下好了,现在连那些普通猪都失踪了!”拉哈鐸焦躁地活动著手爪,“我们应该现在就撤退!把这里面灌满易燃易爆的糖素燃料,一把火炸碎这里——
    ”
    “开什么玩笑,这是好事啊!那些猪不是嗅觉灵敏吗?它们帮我们去寻找失踪的血肉了!”普兰革反驳,“要有信心你走前面。”
    视线所及之处都是浓稠的漆黑,藉助幽魂骑士的夜视能力才能看清物体的轮廓。
    德克贡正在前方不远处的黑暗里,兴致勃勃地翻看著地下的半截残骸。
    拉哈鐸与普兰革互相推搡著,犹犹豫豫地凑上去查看情况。
    那是一具堪称褻瀆的丑陋尸体,猪脸,猪耳朵,猪獠牙,长在人的头骨上。身躯干瘦,但骨骼粗大。腹部被剖开,內臟被吃空了,骨头上带著其他猪牙啃噬的痕跡。
    本应该是人手的位置只有四根猪蹄般粗大的畸形指头,趾甲外翻得令人不適。本应该是人腿的地方则是肥硕的蹄子。
    猪的特徵与人的特徵被拼凑起来,以嘲弄自然的方式,构成了畸形的身躯。
    “怪物!”拉哈鐸惊叫!
    “艺术!”普兰革惊叫!
    “丑!”德克贡咆哮。
    “这张丑脸和那个吸附在冥铜上的血肉玩意儿简直一模一样!”拉哈鐸伸出镰刀尖,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面前的尸骸,“它们该不会也对冥铜感兴趣吧?”
    尸骸毫无反应。
    “这是艺术!堪称完美的血肉恐怖艺术!我看恐怖片的时候最喜欢这种!”普兰革激动起来,“德克贡,快!把你的狗鼻子装上,寻找类似的东西一目標是一大团畸变的血肉,黏在一把冥铜镰刀上。”
    “我不想在这里安装鼻子,”德克贡回答,“太臭了!”
    “那就隨便用点什么法子,找到失踪的畸变血肉和猪群!”普兰革恼怒地催促著,“我已经等不及要看看我的天才作品发展成什么样子了!”
    吧唧。德克贡抬起战靴,往前走了一步,硕大的身躯被这可怕的黏腻声音嚇了一跳。
    脚下是深及脚踝的猪粪,被半发酵成了某种带颗粒的粥状物,每一步都践踏著足以拉丝的黄褐色黏浆。
    “快点啊!”普兰革催促著。
    吧唧吧唧吧唧吧唧————德克贡连续走了几步,在滑稽的黏腻声中慢慢停住脚步,看著脚下厚实的粪毯,微微哆嗦著,忽然转身哐哪的一巴掌,把猝不及防的普兰革扇飞了出去,重重撞到了墙上。
    “地上都是黏黏的屎!”德克贡咆哮著,“这是个圈套!你们骗我来屎坑里找东西!
    “”
    “猪拉屎很正常,你指望我们用塞子把猪屁股塞住吗?”普兰革挣扎著从墙边爬起来,抖著身上的褐色颗粒物辩解著,“还有,用一下你的猪脑子一如果我们要骗你跳粪坑,为什么我们自己也跟著跳进来!”
    “那是因为你们爱玩大便!”德克贡咆哮,“我不想玩大便!”
    “別他妈抖了!抖我身上了!”拉哈鐸半蹲在一旁,一边继续检查著尸体一边抗议著“听著,我有个主意—
    “”
    他伸出手甲,一把抓住脚边粪堆中的猪人头颅。
    【迴路渗透器已启用。】
    片刻嗡嗡的震盪声之后,残缺不全的猪人尸体慢慢站起沾满污秽和血跡的身躯,垂著眼球缺失的巨大头颅,以两条后腿站立著,一璃一拐地侍立在拉哈鐸身前。
    “有用。”拉哈鐸低笑,“它的尸体確实能被转化成死灵,也能被发酵为死体肉一—
    去,指出你的同类们隱藏的道路。”
    猪人死灵似乎维持著少量朦朧的生物本能,它迟缓挪动著身躯,一步步挪到隧道的尽头某处,脑袋顶著墙壁,猪蹄般的四指手在墙壁上抓刨著。
    “墙上有个缝隙,”普兰革吧唧吧唧地趟过粪池,快步凑上去端详墙面,“里面疑似有什么生物————”
    “大便!”德克贡咆哮起来,一个肩撞狠狠撞在墙上,哗啦一声,整堵墙壁瞬间碎成灰青色的砖块散落满地,尘土飞溅,同时墙后迴荡起刺耳的猪群嚎叫声。
    哼吱!在尘埃散去的瞬间,七八个粗壮的高大猪人身影踩著碎裂的砖块,提著骨头磨製的刀刃和粗糙的石器,发出刺耳的嚎叫,从缺口中一涌而出,朝著三骑士的方向猛扑而来!
    “猪大便!”满腔怒火的德克贡咆哮著,亮出巨爪,双爪穿透一个猪人战士的胸腔,抓住肋骨一扯,將其从中间撕成左右两半,半扇猪当做锤子反手一砸,碎骨、鲜血与內臟飞溅著,把另一个猪人砸飞出去。
    哼吱吱!刺耳的嚎叫声响起,又一个猪人战士高举石头大锤,从德克贡背后猛扑上来,然而只是当哪一声巨响,锤头被粗壮厚实的冥铜甲冑反震开。
    德克贡转身,举起手中断裂的猪人腿,用腿骨断茬径直刺穿了猪人战士的脑壳,一脚把它踩在粪堆中。
    “你不准拉大便!”他带著命令的语气宣读著对猪人们的判决书,单手捏著畸形的头颅,將一只相对瘦小的猪人提得双脚离地,扯断脚边尸骸的半截蹄子,一把捅进了猪人的屁股里。
    吱—!吱!它悽厉地惨叫起来,配合上凶残至极的屠杀场面,构成了一副地狱般的恐怖图景。
    其他猪人开始迟疑和退缩了它们似乎具备著类人野兽般的智力水平,足以像腐根球或者穴居者一样识別出当前的情况优劣。
    鐺!一只猪人的骨刀刺向拉哈鐸的身躯,粗陋的刀尖被冥铜甲冑阻挡,连个印子都没能留下。
    “我得承认,自己有点过度联想了—真见到之后,它们好像也没那么嚇人。”拉哈鐸回过神来,举起镰刀,幽青寒光一闪,反手把猪人拦腰砍断,“它们甚至连金属武器都没有,还不如地下城里那些会冶炼金属的豆子眼大蠕虫。”
    “唉,我都说了能有什么大事呢?就算受到遗物改造,终究也只是一群蠢猪而已。”普兰革懒洋洋地举起细剑,手指微微压下扳机。
    呼!死灵爆弹被击发的爆炸巨响如同一击重锤,彻底击垮了猪人们所剩无几的斗志一它们丟下粗糙可笑的武器,扭头尖叫著仓皇逃窜,逃回身后的下水道迷窟之间,顷刻间失去了踪影。
    “大便!”德克贡依然在被骗入粪坑的暴怒中,在墙壁上噼啪摔打著半截猪人尸体,碎裂的內臟、肉泥和血浆迸溅著,直到他手中几乎只剩下半截稀烂的脊椎骨,“大便!不准满地拉屎!”
    “好了,停一停,猪头!”普兰革抬起剑柄,鐺鐺敲著德克贡的肩甲,“停一停!”
    “大便!”德克贡咆哮著,“你们骗我来猪圈,就是为了陪你们玩大便!”
    “你不能空口污人清白!”普兰革辩解,“这纯粹是为了血肉养殖!”
    “我从来没有想到血肉养殖会变成这个样子。”拉哈鐸嘀咕著,疲惫地看著自己身上褐色的污渍与颗粒,“如果我有罪,让萨麦尔把我关进乾净整洁的圣铁禁闭室里,而不是在粪坑里和这些半人半猪的丑陋生物打雪仗。”
    “你得適应这些污秽反正我们没鼻子,而且这是自然生態系统的一部分。”普兰革教训著,“在大沼地里,类似的东西到处都是。沼泽中还有些生物鼻子很灵敏,能闻到金属的气味,必须往身上涂抹淤泥与粪便才能活捉它们做研究测试,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是啊,你猜我为什么不喜欢去大沼地?”拉哈鐸恼怒地回答。
    他哐哪一声撞开普兰革,探头望著墙后的空间一大片大片的新隧道映入视野,如同错综复杂的黑暗迷窟。
    猪人们已经顺著隧道远去,消失在黑暗的下水道迷宫深处。
    而地面上则堆积著猪粪和碎裂的畸形尸体。而在一片浓稠的黑暗中,血管般的根脉挤破了地砖,数十只鲜血淋漓的猪蹄状人手从地砖缝隙中生长,如同某种肥美的植物,带著猪牙啃噬的牙印。
    “我的————杰作!”普兰革张开双臂,激动地隔空拥抱著黑暗中滋生的血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样有效!”
    “匯报萨麦尔,我们找到了能够让血肉像植物一样增殖的方式附赠一个新的奴隶种族。”拉哈鐸释然地靠在褐色的黏糊糊墙壁上,抹了一把自己英灵翼盔上的粪痕。
    “你们爱玩大便!我再也不跟你们单独出来了!”唯一的受害者德克贡恼怒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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