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屹的请罪书很详细。
    史家犯了哪些事,交代得清清楚楚。
    史家也卖了点私盐,但是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瞒著他们在干这个事,虽然卖得不多,但史家也难辞其咎。
    还有就是,史家旁支也有人打著史家的旗號胡作非为、仗势欺人,甚至有人勾结官府,强买他人良田。
    当然,这些並不是什么特別大的事。
    最严重的,还是盐引的问题。
    史屹也没有推卸责任,直言是他利用手中职权替史家多弄了两万引的盐引。
    一引五百斤。
    多弄两万引,就是十万石盐。
    这十万石盐没有向朝廷缴纳一个铜板的税银。
    而且,这还只是一年的量!
    史家把控盐运这么多年,少交的税银就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你交代得倒是挺详细。”
    秦遇將奏疏合起来,似笑非笑的问:“只有这些事么?”
    “是!”
    史屹抬起头,直面秦遇的目光,“或许还有其他的事,下官还未自查出来!但下官知道的,都已经在请罪书里了。”
    “那你说说,该怎么罚你们?”秦遇直勾勾的盯著史屹。
    史屹也不含糊,“下官让史望核算了一下,史家这些年总共少交税银约六十万两,按照我朝律法,少一罚二,再加上所欠税银,总共需缴纳一百八十万两银子……”
    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史屹的心都在滴血。
    一百八十万两银子啊!
    然而,就算如此,秦遇似乎还不满意。
    秦遇低眉思索,摇头道:“你身为两江盐运使,却知法犯法,当罪加一等,故应少一罚四!”
    少一罚四?
    史屹脸上狠狠一抽。
    那岂不是要一次性向朝廷缴纳三百万两银子?
    这可是三百万两银子啊!
    而且,是现银!
    哪怕史家富甲天下,这也足够让他们肉疼到浑身抽搐啊!
    史屹想拒绝,但却又明白自己不能拒绝。
    以秦遇的行事作风,一旦拒绝,恐怕就不是只罚银子了!
    史屹强忍肉疼的感觉,迎著头皮回道:“下官愿代史家领罚!”
    “很好!”
    秦遇满意的点点头,“看在你认罪態度良好的份上,本官给你一个將功赎罪的机会!”
    听著秦遇的话,史屹不由得在心中暗骂。
    屁的將功赎罪!
    摆明了是要让史家出钱还得出力!
    史屹在心中疯狂问候秦遇的祖宗十八代,但还得向秦遇躬身致谢:“多谢大人!”
    “给你两个任务!”
    秦遇开门见山的说:“第一,回头你负责让那些盐商將银子和罚金全部交上来!第二,重新挑选五个盐商作为备选,该怎么选,你自己看著办!”
    史屹眼皮一跳,皱眉道:“秦大人,这第二个事,恐怕……”
    “就交给你!”
    秦遇打断史屹,“本官回头会奏请陛下,这些盐商全部由你负责!以后,再有盐商出现盐务问题,盐商罚多少,史家跟著罚多少!你要觉得史家的银子多,就儘管玩忽职守,放纵这些盐商……”
    他也想明白了。
    挑选新的盐商这个事,应该没有人比史屹更合適!
    与其为难自己,不如为难別人!
    史屹怎么盯下面那些盐商,朝廷不管!
    朝廷只需要盯著史屹!
    隔个两三年,就来一次大规模的核查!
    他倒要看看,史家有多少银子能拿来跟著罚!
    听著秦遇这完全不讲理的话,史屹顿时忍不住在心中大骂。
    我干你姥姥!
    这个狗杂碎,简直不是人!
    他这分明是另类的连坐!
    是想把史家生生掏空!
    无耻!
    无耻至极!
    史屹在心中骂翻了天,语气也跟著生硬起来:“自古以来,各种盐务问题都是屡禁不绝!大人的要求要求未免太强忍所难了!”
    秦遇嘴角一翘,兀自嘀咕:“废话,不强人所难,怎么收拾得了你们?”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
    史屹刚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
    这一下子,史屹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想跳起来狠狠的抽秦遇两个耳光。
    看著史屹那越来越难看的脸颊,秦遇这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当下打个哈哈道:“我的意思是,陛下和朝廷器重史大人,所以才把这个重任交给你!史家几代人身受皇恩,史大人肯定不会推辞的吧?”
    不推辞?
    史屹差点气笑。
    不推辞难道还等著被宰吗?
    只要有利益,不管多么严格,都会有人选择鋌而走险。
    他也不是神仙,不可能保证盐务上不出任何紕漏!
    不只是他,他相信任何人都不敢保证。
    一旦揽下了这个差事,就等於將史家跟那些盐商绑在了一起。
    一荣未必俱荣,一损必然俱损!
    史屹深吸一口气,咬牙道:“这个两江盐运使,下官实在无法胜任,请大人另择贤能!”
    秦遇眼睛微眯,脸上稍显不悦,“史大人,你这是要撂挑子啊?”
    史屹轻轻摇头,脸上一片苦涩,“下官非是撂挑子,確实是能力有限!”
    “这样么?”
    秦遇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本官给你將功赎罪的机会你不要,那本官可就只有公事公办了!单是以权谋私这一点,就足够將你发配边疆了!”
    不识趣!
    这时候还敢撂挑子?
    真以为自己不敢把史家怎么样?
    史屹脸色剧变,“秦大人,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你觉得本官这是咄咄逼人?”
    秦遇目光冷厉的看著史屹,“你仗著两江盐运使的身份,为史家谋取巨额利益!”
    “本官依照朝廷律法,將你发配边疆,有何不可?”
    “也是高皇帝留有祖训,史家之人非谋逆、叛国等重罪不可杀,不然你连被发配边疆的机会都没有!”
    迎著秦遇的目光,史屹心底陡然生出一股怒意。
    但他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必须冷静。
    秦遇就是个疯子!
    不能在这个时候去激怒秦遇!
    只有先应承下这个事,让秦遇如愿以偿。
    以后的事,以后再慢慢说。
    史屹强压怒火,脸色发青的低吼:“下官……领命!”
    “这就对了!”
    秦遇满意一笑,“史大人也別太担心了,陛下那里,本官自会替你美言!眼下朝廷大量的官职空缺,正是用人之际,只要史大人把事情办好,让陛下看到史家对朝廷的忠心,將来或许还会准史家的人大量入仕!”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好拙劣的伎俩!
    或许之事,向来都是虚无縹緲的!
    而且,这还是从秦遇口中说出来的,不是从赵鸞口中说出来的!
    用这么个或许可能的条件,就想让史家使劲替朝廷卖命?
    当自己是三岁小孩呢!
    史屹心中不屑,使劲挤出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笑脸,“那就多谢秦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