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顺著这个声音看过去,却见一个蓬头垢面的挑工站在距离他们大概十来丈的位置看向他们这边。
    这人脸上一片麻木,唯有那双眼睛炯炯有神,宛若皓月。
    虽然肩上挑著胆子,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这人好像认识你。”
    秦遇扭头看向杨寄春。
    “不会吧?下官在临海没朋友啊!”
    杨寄春带著几分疑惑,缓缓走向那人。
    秦遇他们好奇,也纷纷跟过去。
    杨寄春边走边看,看著看著,真觉得这个人有一点点熟悉。
    真是自己的故人?
    杨寄春暗暗疑惑。
    突然,杨寄春脑海中出现一个身影。
    隨著这道身影出现,杨寄春仿佛被天雷击中,傻傻的愣在那里。
    良久,杨寄春反应过来,骤然加快脚步,跌跌撞撞的衝到那人面前,一把將他那乱糟糟的头髮捋开,让这人显出真容来。
    当看清这个人的真容,杨寄春不由得踉蹌后退两步,难以置信的看著他。
    努力的稳住身形后,杨寄春再次衝上去,胡乱的推掉他肩上的担子,而后缓缓后退,双掌交叠,眼眶泛红的向他行礼:“见过朱兄!”
    一声“朱兄”,让这个脸色麻木的男人仿佛瞬间有了精气神。
    短暂的失神后,他先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脏乱的衣衫,又將凌乱的头髮稍做整理,这才双掌交叠,“见过杨兄!”
    秦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翘起。
    先正衣冠后敬人!
    有点意思!
    相互行礼之后,杨寄春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情感,快步上前抓住朱菘蓝的手,哽咽道:“朱兄,你……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皇城一別六载,杨兄风采依旧,我却已沦为阶下囚……”
    朱菘蓝用粗糙的手掌拍拍杨寄春的手,使劲的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却似乎忘了该怎么笑。
    “阶……阶下囚?”
    杨寄春一怔,“你……你怎会沦为阶下囚?”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朱菘蓝努力了半天,脸上终於挤出一个极其彆扭的笑容,“杨兄可还记得咱们的约定?”
    “记得,记得!”
    杨寄春连连点头,又激动的拉著朱菘蓝的手来到秦遇面前,“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卫国公之孙秦遇秦大人,也是朝廷派来整顿盐务的钦差!这位是秦大人的红顏知己,雀儿姑娘……”
    听著杨寄春的介绍,朱菘蓝那刚刚艰难挤出的笑容陡然消失,“整顿盐务还带著红顏知己,我大寧官员尽皆墮落至此么?”
    “关你什么事!”
    南雀儿一听,顿时不高兴了,“我跟他一起上战场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嘰嘰歪歪的?”
    “有道理!”秦遇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秦大人、雀儿姑娘,別生气!”
    杨寄春见势不妙,赶紧打圆场,“他叫朱菘蓝,与下官同榜进士第七,他生性狂傲,有得罪的地方,还请两位多多包涵。”
    “进士第七?也不怎么样嘛!”
    秦遇挑眉看朱菘蓝一眼,“杨寄春这个状元都没狂傲,你一个进士第七哪来的狂傲资格?”
    朱菘蓝轻轻摇头,挺直脊背,“我非是狂傲,不过是实事求是而已!”
    “朱兄,你就少说两句吧!”
    杨寄春心中暗暗叫苦,“秦大人此番奉旨整顿盐务,可是动真格的!我们前两天刚到这边,秦大人就以雷霆手段將临海郡的主官全部拿下了!”
    听著杨寄春的话,朱菘蓝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异色。
    真的么?
    还是,又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狐疑之际,朱菘蓝又忧心忡忡的嘆息:“只拿下临海的主官有什么用?海、沅两州,已经从上烂到下了!不下狠心,不足以除顽疾!”
    “哟,看来你还是个忧国忧民之人啊?”秦遇来了兴致。
    “山河兴亡,责在斯人!”
    朱菘蓝不卑不亢,“我虽位卑,亦不敢失忧国之心。”
    呵呵!
    有点意思!
    秦遇上下打量朱菘蓝一番,吩咐盐监,“先派人带他下去换洗一番!本官晚点再见他!”
    “是!”
    盐监不敢怠慢,连忙让人將朱菘蓝带下去。
    待朱菘蓝被带走,秦遇这才询问杨寄春:“你跟他的关係很好?”
    杨寄春回道:“不是关係好,只是钦佩!昔年皇城一见他,下官不禁惊为天人!”
    “真的假的?”
    南雀儿好奇,“你可是状元,你还对他惊为天人?”
    杨寄春这么谦虚的吗?
    “论才学,我不及他。”
    杨寄春轻轻摇头,“当年若非他得罪太后,状元必定是他,也只能是他!”
    “哦?”
    听他这么一说,秦遇更来了兴趣,“他怎么得罪太后了?”
    “他在考卷上针砭时弊,矛头直指太后!”
    杨寄春幽幽嘆息:“当年他意外中得进士第七,我一直以为他是发挥失常!直到去年调入礼部,我无意间翻看到当年的考卷,这才弄清缘由。”
    这样啊?
    秦遇瞬间有了点兴趣。
    把矛头直接指向太后,竟然还能得进士第七?
    看来这位是有真才实学啊!
    秦遇沉思片刻,马上询问盐监:“你了解这个朱菘蓝吗?”
    “知道、知道。”
    盐监连忙说:“他两年前调任临海当郡丞,但因不肯与临海官员同流合污,多次就临海私盐泛滥、官商勾结之事上书朝廷,受到同僚的排挤和陷害,后来被以贪赃枉法之罪革职查办,並处劳役五年!其妻不愿受辱,悲愤自尽!王昭节为了羞辱他,故意將他送来盐场当力工……”
    听著盐监的话,秦遇再次在心中给王昭节父子判上死刑,而后询问:“这边还有没有类似的人?”
    “据下官所知,还有三个。”
    盐监小心翼翼的回道:“他们都是因同样的原因被构陷获罪……”
    “去,叫人把那三个人都找来!”
    秦遇立即吩咐:“再仔细想想,除了他们四个以外,还有没有类似的人!”
    他娘的!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真愁找不到人来接手临海这个烂摊子呢!
    这不,人就来了么?
    原来,大寧不是没有正直的官员。
    只因正直的官员都遭到排挤、陷害,留下的都是些狗官!
    “是!”
    盐监不敢怠慢,立即命人去將那几个人找来。
    秦遇原本还想好好看看官盐场,如今有了意外的收穫,直接就失去了兴趣。
    他想了解什么情况,朱菘蓝他们这些人应该最是了解。
    到时候直接问他们就是了!
    “大人是要为他们翻案吗?”
    杨寄春眼巴巴的看著秦遇。
    “这得看情况了。”
    秦遇微笑道:“如果他们真是被构陷的,那我肯定为他们翻案!如果不是,那就该干嘛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