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临行前的最后一网
    一顿全鱼宴,吃得宾主尽欢。
    滚烫的鱼汤驱散了眾人骨子里的寒意,也彻底融化了彼此间最后一丝隔阂。
    王振国和石卫国这两个在山里空耗了两天力气的老兵,更是吃得满嘴流油,看著江朝阳的眼神,就跟看自家最出息的子侄一样,那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酒足饭饱,尤清海靠在火塘边,慢悠悠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中,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著江朝阳。
    “朝阳娃子,你的学习能力,我老汉是服了。”
    “明天开始,乌日根那边会全力赶製你们要的工具,严景娃子就留在那边盯著。”
    “至於你。”老族长顿了顿。
    “我们村里的狩猎队,过两天要去山里下套子,巡视陷阱,你如果愿意就跟著他们去。”
    “这捕鱼的本事,你已经摸到了门道,可在这林海雪原里过活,光会捕鱼可不够。”
    “怎么看野兽的踪跡,怎么在雪地里不迷路,怎么分辨哪些东西能救命,这些哪怕不经常用,但你以后万一用上了,那就是能救命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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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番话,让王振国和石卫国眼睛同时一亮。
    他们正愁著没机会进深山,这下可好,能跟著赫哲族的老猎手一起,那安全可就有了天大的保障。
    江朝阳更是心中一动。
    他知道,这是老族长在投桃报李,真正將他当成了自己人,毫无保留地传授他们赫哲族赖以为生的所有技能。
    於是江朝阳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尤族长,我一定好好学。”
    接下来的日子,江朝阳跟严景两个人每天变得忙碌而又十分的充实。
    严景几乎是长在了乌日根那边,终日与火星四溅的铁匠铺为伴。
    两个人,一个懂一些现代机械的理论,一个掌握著千锤百炼的传统手艺,竟然还真碰撞出了一些火花。
    严景根据一些老把式的意见,更改著图纸上的一个个数据,甚至每一个角度都仔细斟酌,最后精確地讲解给乌日根听。
    而乌日根则凭藉著他那双仿佛长在铁料上的眼睛和手,將图上那些冰冷的线条,变成——
    了一件件提前製成的冬捕工具。
    江朝阳自己,后面则跟著村里的狩猎队,一头扎进了更深的山林里。
    带队的,是村里除了尤清海外最有经验的老猎人,莫尔根。
    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年纪与石卫国相仿,但常年在山林里穿梭,让他整个人都透著一股如岩石般的沉静。
    一开始,对於队伍里多了江朝阳、王振国和石卫国这三个“外人”,他並无太多表示。
    可几天下来,他看江朝阳的眼神就彻底变了。
    王振国和石卫国虽然是老兵,但在林子里,更多依靠的是军人的警惕和经验。
    而江朝阳不一样。
    他似乎对学习有著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
    莫尔根只教了一遍如何通过雪地上的蹄印,分辨犯子和野猪的去向和数量。
    江朝阳下一次就能举一反三,甚至通过蹄印的深浅和间距,大致判断出猎物奔跑的速度和当时的身体状况。
    江朝阳由於学得快,问得也多,每一个问题,都能问在点子上。
    他就像一块乾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著这些古老而实用的生存智慧。
    在山里摸爬滚打的这段时间,虽然没有打到什么大型猎物,但江朝阳对这片山林的了解却越来越深。
    他学会了分辨各种动物的足跡粪便,掌握了一些设置陷阱的技巧,甚至还发现了几处野兔和飞龙的棲息地。
    甚至还逮了不少兔子、飞龙和傻抱子。
    至於大型猎物,江朝阳也是第一次知道,大部分的狩猎队,除非是家里真饿到没有办法了,不然是绝对不会招惹熊跟老虎这种级別的猎物。
    哪怕是野猪,两只以上也全都是避著走。
    因为面对这些玩意,真就是擦著就伤,正中就死。
    时间,就在这日復一日的锻造与狩猎中,飞速流逝。
    转眼,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
    这时候离別的日子,也近了。
    六连那边需要的工具,已经全部打造完毕,甚至赫哲族捕鱼队自己的装备,也焕然一新。
    第一批打造出来的,就是足够装备整个捕鱼队的三棱冰。
    当那些造型流畅,闪烁著金属独有光泽的新工具,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时,整个村寨的赫哲汉子都围了过来。
    他们用粗糙的手指,敬畏地抚摸著冰上那三道致命的稜线,感受著穿杆卡口那严丝合缝的精密。
    出发返回连队的最后两天,尤清海將所有人召集到了一起。
    “朝阳娃子,你们后天就要走了。”
    “明天,咱们就用这身新傢伙,去干一票大的!”
    老族长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中燃烧著熊熊的火焰。
    “今天咱们去黑鱼湖!”
    “黑鱼湖!”
    三个字一出口,在场的所有赫哲汉子,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那是距离村寨足有二十多里地的一片水域,与大江的支流直接相连,水深,鱼肥。
    但也因为路途遥远,冰层复杂,他们以前几乎不去那边冬捕。
    因为以前没有新工具,大量的时间,都需要用在开凿冰眼上,稍微耽搁一下晚上就回不来了。
    在北大荒零下三四十度的野外过夜,那就跟找死区別不大了。
    尤清海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江朝阳的肩膀上。
    “明天,就当是给你们提前送行!”
    “我打算让你亲自指挥捕鱼队去拉一网。”
    “这一网,就算是检验你这段时间的成绩了。”
    “正好也让大傢伙看看,咱们这新傢伙,到底有多大的威力!”
    “前面的那种小野泡子里,那都算不上什么正经的冬捕,都是我们日常补贴点家用。
    “”
    “只有这种大湖,捕一次才是真正给家里储备过冬口粮的。”
    江朝阳的心头一凛。
    他知道,这是尤清海对他的最后帮助,让他提前熟悉並且积累,在这种宽阔水域冬捕拉网的经验。
    “尤族长,我一定会尽力而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整个赫哲族村子都沸腾了。
    整个捕鱼队三十多名精壮汉子,连同王振国和石卫国还有严景,都一起集合在村口。
    七八架猎犬拉著的雪橇上,满载著装鱼的框子跟崭新的工具,这次直接带了一张三百米大拉网。
    这次,江朝阳是真正的鱼把头。
    他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拿著尤清海递给他的冰钎。
    “朝阳,你来指挥!”
    尤清海的声音洪亮而有力。
    江朝阳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庞。
    最后举起冰钎。
    “出发!”
    一群人在家人的注视下整装待发,一个个士气高昂,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只有小鱼蛋是个例外。
    他掛著两条晶莹的泪痕,小脸冻得通红,一边被自家阿妈死死拽著后脖领的棉袄,一边伸著小手朝队伍的方向高喊。
    “朝阳哥哥,我也要去!”
    “带上鱼蛋!鱼蛋帮你去捡鱼!”
    带著稚嫩的哭喊声被呼啸的北风吹得七零八落,很快就消失在了队伍前进的脚步声中。
    经过两个小时的艰苦跋涉,他们终於走出雪原。
    一片广阔无垠的冰封湖面,毫无徵兆地在眼前铺开时,所有人都被震撼得停下了脚步。
    黑鱼湖。
    即便是江朝阳,也被眼前的景象夺去了呼吸。
    太大了。
    视野的尽头,冰面与灰白色的天空连成一线,无边无际。
    这里的冰面或许是因为濒临大江,风力强劲,几乎没有什么积雪,湖面大片大片地裸露著。
    冰层整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黑色,在微弱的晨光下,宛若一块浑然天成的巨大黑玉,幽深,神秘,深不见底。
    江朝阳看著冰层下那密集如繁星、连绵成片的巨大气泡带,就知道,这下面藏著一个何等惊人的鱼群!
    不过他没有急著下网。
    他先是带著几名经验丰富的赫哲族汉子,围绕著这片水域,仔细观察地形。
    然后根据书本上看到的知识,结合尤清海传授的赫哲族世代相传的看冰经验,判断水流的走向,寻找水下的暗流,观察气泡带的分布和形状。
    一个理论,一个实践。
    一个来自科学的总结,一个源於千百年的生存智慧。
    两者相互印证,筛选,將一个个可能性排除。
    最终,江朝阳的脚步停在了一片区域。
    那里冰层顏色深邃,气泡带密集而规整,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水流声。
    “就是这里了!”
    江朝阳指向脚下的冰面。
    “所有人,按照这个点为中心,根据咱们网的长度,开始凿入网口和出网口。”
    “开干!”
    江朝阳一声令下!
    几十名汉子,如同猛虎下山,瞬间散开!
    丈量!
    定位!
    开凿!
    动作没有一丝多余,配合默契到了极点。
    “噗嗤!噗嗤!噗嗤!”
    十几把三棱冰鑹同时凿击冰面的声音,匯成了一曲激昂的战歌!
    冰屑漫天飞舞,一个个巨大的冰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飞快地凿开!
    很快,入网口和出网口,以及中间的若干个穿杆孔洞,都已准备就绪。
    江朝阳的自光扫过这些整齐排列的冰洞,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抬手示意。
    牵著网绳的穿杆立刻如同水下的蛟龙,在汉子们默契的配合下,迅速將数百米大网的引绳,精准地送到了预定位置!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效率与美感!
    不到两个小时,过去需要半天才能完成的布网工作,便已全部就绪!
    这速度,让尤清海和那些老渔民们都感到震惊。
    他们捕了一辈子的鱼,从未见过如此高效的布网方式。
    布网完毕后,一群人围坐在火堆旁,快速吃了几块肉乾,稍微歇了歇。
    不过很快就一个个搓著手,目光紧盯著远处的网绳,等待著那一声號令。
    江朝阳赶了一圈鱼,感觉差不多之后,立刻举起自己的右手。
    “起网!”
    隨著他一声洪亮的號令,所有拉网组的汉子早就在预定好的地方分列两边。
    一个个肌肉賁张,青筋暴起,一步步沉重而缓慢地向后退去!
    这一次,网绳的沉重,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甚至拉到一半,网绳都绷得如同钢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一些网口已经在鱼群的拥挤中开始被撑烂。
    “大家加把劲,鱼太多了!网快兜不住了!”最前面的汉子涨红了脸,大声吼道。
    出网口的冰洞里,已经不是一条条鱼被拉出来,而是一股由无数条鱼组成的“洪流”,被硬生生地从水下拽出!
    哗啦啦——!
    当那巨大的网兜被彻底拖出水面的那一刻!
    连队负责捡鱼的几个人,直接被眼前这狂野而壮观的景象,震撼得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呆立在原地。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捕鱼场面。
    只是拉出一点的网里,就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是活蹦乱跳的鱼!
    不过鱼出水之后,刚活蹦乱跳地蹦躂几下,就开始逐渐僵硬起来。
    大到几十斤的狗鱼,哲罗,小到三四斤的鯽鱼,鲤鱼,全挤成一团,在冰面上堆成了一条银光闪闪的巨大冻鱼带!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冲天而起的,疯狂的欢呼!
    “乌日贡!乌日贡——!”
    一群拉网组的一边呼喊著口號,一边更用力的拉起网来。
    “出大鱼了!”
    “老天爷!这————这一网,怕不是有上万斤啊!”
    “那肯定啊!你没看网都快破了吗?別扯其他的了,给我再加把劲,快点全拉上来。”
    江朝阳看著刚露头就这么多鱼获,心里也是鬆了口气。
    毕竟这算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出道第一网。
    要是这么大的网,他真拉个几百斤上来,他都没有脸回去说自己出师了。
    不过这时候他看著发呆的捡鱼组的成员,也走过去提醒起来。
    “指导员,你们都別愣著了,赶快捡鱼啊!”
    “咱们也帮拉网的人减轻点重量。”
    听到江朝阳的提醒,连队的几个捡鱼组的立马回过神。
    下一刻,他们如同孩子一般,兴奋地冲向那密密麻麻的鱼群。
    眾人手脚麻利地把网上已经变得僵硬的冻鱼解下来,堆在身后的冰面上。
    尤清海走到江朝阳身边,老人的脸上,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骄傲和欣慰。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江朝阳的肩膀。
    “朝阳娃子!你出师了!”
    “你这一网,比我们赫哲人捕鱼队最好的时候,还要多!”
    “有了这些新工具的帮助,再加上你亲自带队找鱼窝,你们连队在今年的冬捕上,一定能大获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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