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也回到基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山里这地方,一到傍晚,光线就掉得特別快,像有人把整片林子拎起来,往夜色里一摁,刚才还勉强能看见路,过一会儿就只剩树影和风声了。
    可他一路走回来,居然没什么实感。
    耳边能听见虫鸣,能听见脚底踩断枯枝的声音,也能听见远处临时营地那边机器设备低沉的轰鸣。但这些声音落到他脑子里,就像隔著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听见了,又跟没听见似的。
    他现在脑子里,反覆转的还是叶长生那几句话。
    两条白鱘。
    一公一母。
    活体。
    还有那句听著不重,实际上比刀子还噁心的话。
    “你想先救雷鸣,还是先救这个世界?”
    “救你大爷。”
    陈也低声骂了一句,抬手抹了把脸。
    脸上还残著一点山里的潮气,掌心却是热的。
    不是天气热。
    是人有点上火。
    准確点说,是心里那股火一直烧著,烧得他整个人都发乾,偏偏又没地方发作。
    叶长生这个人,最噁心的地方从来不是他疯。
    疯子这年头不稀奇。
    真正稀奇的是,一个疯子还他妈自带逻辑,讲话慢条斯理,像个在会议室里做ppt匯报的高知混蛋,先给你讲现状,再讲风险,再讲方案,最后往桌上轻轻一放:
    来,选吧。
    他甚至没逼你。
    只是把你推到悬崖边上,再很有礼貌地问一句:
    你是想往左跳,还是往右跳?
    陈也想著想著,牙都快咬紧了。
    结果刚走到营地外围,迎面就撞上了抱著一箱压缩饼乾和两盒自热米饭衝出来的赵多鱼。
    赵多鱼跑得急,肚子都跟著一颤一颤,差点没一头撞陈也怀里。
    “师父!”
    他刚喊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就顿住了。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陈也脚步没停,顺手从他箱子上拿了瓶水,拧开灌了一口。
    “饿的。”
    “你骗鬼呢?”赵多鱼下意识跟了上去,“你这脸色不像饿,像刚去坟头跟人狠狠干了一架,结果没打贏。”
    陈也:“……”
    “少咒我。顾教授呢?”
    “还在实验棚。”赵多鱼老老实实道,“林晓晓也在,今天又做了一轮样本比对。师父,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不去。”
    “啊?”
    “烦。”
    赵多鱼抱著箱子,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师父……”
    “有屁放。”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陈也脚步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
    “没什么,就是跟一只老乌龟隔空吵了两句。”
    赵多鱼本来还想追问,一听这句,脑子里立刻自动浮现出一幅非常抽象的画面。
    “啊?山里还有会说话的乌龟?”
    陈也看了他一眼。
    “有。”
    “还挺会讲道理。”
    “讲到最后差点把我讲出高血压。”
    赵多鱼眨了眨眼,没太听懂。
    但他好歹跟了陈也这么久,別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倒是练出来不少。
    师父这会儿愿意胡扯,就说明他不想说真话。
    再问,十有八九也是白问。
    想到这儿,赵多鱼只能很识趣地闭嘴,改成另一种拐弯抹角的关心方式。
    “那啥,食堂今天燉了鸡汤。”
    “你喝不喝?”
    “不喝。”
    “晚上要不要我陪你去看看招財?我给它找了几个媳妇,没想到那小子还有点社恐……”
    “不看。”
    “那你……要不要睡会儿?”
    陈也终於停下,转头看著他。
    赵多鱼被他看得下意识把怀里的自热米饭抱紧了点。
    半晌,陈也才开口。
    “赵多鱼。”
    “啊?”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密?”
    赵多鱼乾笑两声:“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陈也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不重。
    但赵多鱼莫名觉得那一下很沉。
    “別瞎想。”
    “你师父命硬,死不了。”
    说完,陈也就转身走了。
    只留赵多鱼抱著箱子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垮下来。
    问题就在这儿。
    平时陈也要是状態正常,根本不会说这种话。
    他说“死不了”,一般都等於“出大事了”。
    ……
    夜里十一点多,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发电机的声音还在。
    值守岗还亮著灯。
    远处实验棚里也还有人影在动。
    可大体上,这片忙了一整天的保护基地,终於还是有了点深夜该有的样子。
    陈也躺在床上,翻了第五次身。
    没睡著。
    不但没睡著,甚至越躺越精神。
    那种精神不是亢奋。
    而是一种脑子根本停不下来的烦。
    一闭眼,就是木屋里那个黑洞洞的摄像头还有叶长生的声音。
    一边是雷鸣。
    一边是白鱘。
    一边是现在能救的人。
    一边是不能交出去的东西。
    陈也睁著眼,在黑暗里看了半天帐篷顶。
    然后“嘖”了一声,掀被子坐了起来。
    睡个屁。
    再躺下去,今晚高低得把床板压出抑鬱症。
    他没惊动任何人,只穿了件外套,顺手拿起门边那根最顺手的鱼竿,就这么出了门。
    营地的夜风有点凉。
    山里的风不像城里,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味道,吹过来的就是树木和泥土,还有一点金属设施被夜露浸过之后淡淡的味道。
    陈也沿著通往白鱘保护水库的专用通道慢慢往前走。
    他现在在基地里的权限很高。
    高到巡护队员看见是他,甚至会先敬个礼,再顺手提醒一句:
    “陈先生,晚上钓鱼注意安全,祝您爆护。”
    也就陈也才有这个待遇,因为大家都很清楚,反正他不论钓多少次也不会上鱼,就隨他去吧。
    一路走到水边,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夜里的水库,跟白天完全不是一个气质。
    白天它像重点科研项目现场,外围有灯、有岗、有设备、有专家,连风吹过都带著一种“注意保密纪律”的感觉。
    可到了晚上,这地方就像重新变回了一片山里的水。
    很大。
    很黑。
    很安静。
    远处几盏巡护灯落在水面上,拖出细长而破碎的光带,风一吹,就跟有人拿刀在水上轻轻划了几下似的。
    陈也在岸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把鱼竿搁腿上,半晌没动。
    他是真的有点累了。
    不是身体累。
    是脑子累。
    累到他现在甚至不太想分析,不太想推演,不太想做出什么成熟、理智、兼顾全局的决定。
    他只是想坐会儿。
    坐在水边,吹吹风,抽根烟。
    像个普普通通、没那么多破事缠身的钓鱼佬。
    陈也低头,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
    火光亮起的那一下,照亮了他半边脸。
    眉骨、鼻樑、下頜线都落在很浅的暖光里,眼神却是冷的。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边缓缓散开。
    风一吹,散得很快。
    然后他抬手,把鱼鉤甩了出去。
    动作很標准。
    拋物线也很漂亮。
    可鉤上什么都没有。
    没掛饵。
    空鉤。
    严格来说,甚至连正经钓鱼都算不上。
    那枚鱼鉤落进水里,轻轻“啵”地一声,只在水面上晕开一圈小小的涟漪,很快又被夜色吞了下去。
    陈也就这么握著竿,坐著,抽菸,看水。
    像是在钓。
    又像根本不是在钓。
    更像是在把脑子里那堆理不清的东西,统统甩进水里,看它们能不能自己沉下去。
    “破解之法……”
    他低低咕噥了一句。
    “在哪呢?”
    这话不是问別人。
    更像是问水。
    问风。
    问夜里这一整片安静得过分的山。
    叶长生的交易当然不能答应。
    这一点,陈也其实比谁都清楚。
    別说两条活体白鱘,就算半条鱼鳞,他都不可能拿去跟那种疯子做生意。
    因为那已经不是“救不救一个人”的问题了。
    那是把一整道堤口亲手掘开。
    今天你给他两条。
    明天他就敢拿这两条鱼去睡掉一座城。
    后天他就敢拿“谁先醒、谁后醒”去当货幣,掐住这个世界的脖子。
    这道理陈也懂。
    可懂归懂。
    雷鸣怎么办?
    那些已经睡著的人怎么办?
    如果叶长生说的是真的,他们现在手里的路线真只有前半段,那继续硬推下去,风险太大了。
    赌贏了,雷鸣可能醒。
    赌输了,別说雷鸣,连后面所有可能接受治疗的人都得一起搭进去。
    陈也不怕赌。
    可他最烦这种拿別人的命当筹码的赌。
    “妈的……”
    他把烟夹在指间,低头看著水面。
    水面上映著他的脸。
    没有表情。
    或者说,表情已经被夜色抹得很淡了。
    陈也就这么坐了很久。
    一根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第二根抽到一半的时候,风稍微变了一点。
    水面也跟著轻轻晃了晃。
    哗。
    不是风带出来的那种面状波纹。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缓缓挪了一下身子。
    陈也眼神微微一凝。
    又过了两秒。
    原本只是轻轻晃开的水面,忽然往上拱起了一道很缓的弧。
    像有什么东西,从水下一点一点升了上来。
    先是一截灰白的轮廓。
    再是一线修长而熟悉的吻部。
    最后,是一整个巨大得让人呼吸都微微一滯的身影,从夜色和水影里安静地浮了出来。
    陈也看著那道身影,嘴角下意识浮起一抹微笑。
    “哦,姐们,知道我心烦,来看我了?”
    他认出来了。
    是它。
    那条在地下黑水潭里,给他屁股扎了一针、最后还把他从鬼门关边上驮出来的变异白鱘。
    陈也跟它对视了几秒。
    胸口那团从木屋一路堵到现在的闷气,居然莫名鬆了一丝。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很轻。
    “姐们,吃饭了吗?”
    白鱘缓缓在水里摆了一下长吻,隨即,一道稍显卡涩的意识传到陈也脑海里:
    “人......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