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扯到拍电视剧,焦点自然转到利孝和身上——这位tvb的创始人兼掌门人,正端著茶杯,面带微笑,像一尊坐在主位上的菩萨。
    胡应瀟笑著说:
    “利老,这位小朋友志向远大,你不得关照一下?”
    利孝和看了方美玲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客气,但客气底下藏著分寸。
    他对方美玲感兴趣,纯粹是因为她昨晚在跑马地那神乎其神的马经。
    但说到拍电视剧?
    他心里觉得好笑。影视圈的水有多深,製作、班底、发行、院线、收视率,哪一环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玩得转的?
    不过被点名了,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他放下茶杯,笑著说:
    “嗯,《射鵰》很经典。四年前白彪那一版,创下第一个百万收视纪录,珠玉在前,想超越不容易啊。”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但带著明显的敷衍,
    “欢迎方小友有空来tvb参观。”
    话里话外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参观可以,其他的就別想了。
    一首《铁血丹心》能打动金先生,那是因为金先生是文人,文人惜才,一首曲子就能定交。
    更何况金先生是卖方,是收钱的。
    而tvb掏的是真金白银,怎么说也得掏出个几百万。
    他不可能因为一首歌、一场马,就把这么大个项目交给一个从宝安游过来的乡下妹。
    徐云舟在意识里冷笑了一声。
    他对这个祖上靠卖鸦片起家的老利没什么好感,不过徐云舟也没生气,因为他知道一个更重要的事实:
    利孝和今年就会去世了。
    心肌梗塞,六月份的事。
    方美玲要拍《射鵰》至少是明后年的事情,到时候tvb的话事人已经不是利孝和了,是邵逸夫。
    跟邵逸夫谈,比跟利孝和谈痛快得多——邵六叔虽然是出了名的抠门,但他懂电影,懂內容,也懂得什么人能用、什么项目该投。
    方美玲接收到徐云舟的意思,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多谢利老。不过这一两年,我想先拍两部电影练练手,等有了经验再来向利老请教。”
    利孝和打了个哈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接话。
    拍电影?那又是一方天地。
    在港岛,几家院线明爭暗斗,嘉禾、新艺城、邵氏各占山头,水比电视剧深多了。
    这小妹怕是还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包厢里的气氛微微有些僵。
    黄雨沾是最会看眼色的人,见状赶紧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今年三月要上映那部《上海滩》,振强让我写主题曲,我一直没灵感。结果昨晚看了小美骑马,现场就来了一段,回去改了改,发现非常贴切。”
    利孝和笑著接话:
    “黄生,那你就得谢谢美玲小姐了。”
    “一定一定,”
    黄雨沾举杯,
    “改日我摆宴,专程谢小美。”
    气氛这才鬆动了一些。
    又聊了一阵,宴席便散了。
    方美玲和张徽絳走在最后,陪著胡应瀟下楼。
    胡应瀟走在前面,到了楼下大堂,他忽然放慢脚步,转头看了方美玲一眼:
    “方小姐,方才看你对利老似乎有些抗拒?”
    方美玲笑了笑:
    “没什么,只是利老年纪已高,跟他谈了也是白谈……”
    胡应瀟皱了皱眉:
    “此话怎讲?”
    虽然今年利孝和七十岁,但身康体健,没有任何衰老的跡象,方美玲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方美玲没有多解释,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恐怕他今年夏天……抱歉,酒后多言,胡生莫怪。”
    她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跟著张徽絳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胡应瀟站在楼下大堂的灯光下,看著那个穿藕荷色旗袍的背影渐行渐远,愣了好一会儿。
    一般相师在生死问题上都不敢轻易断言,因为这种事情太容易证偽了,说准了是神仙,说不准招牌就直接砸了。
    而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轻飘飘地丟下一句“恐怕他今年夏天”,就走了。
    她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的看到了什么。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次日清晨,方美玲早早就起来了,坐到书桌前,翻开那本《射鵰英雄传》,继续往下读。
    十点左右,徐云舟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来,带著一种少有的认真:
    “美玲,让张先生带你去开一个期货帐户。”
    方美玲放下笔,愣了一下:
    “期货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买卖大宗商品的地方——黄金、白银、石油、大豆,这些东西的未来价格。”
    徐云舟顿了顿,
    “现在有一个机会,几十年一遇的机会。”
    他刚才查到了一个史诗级的时刻,米国的亨特兄弟,从1973年开始,一直在试图垄断白银市场。
    他们通过各种手段大量购入白银现货和期货,银价已经从去年的一盎司六美元,一路飆涨到了现在的三十美元左右,再到半个月抵达五十美元的三十年大顶。
    之后,恐怕要到2011年才能再次见到这个价格了。
    然后,在今年三月二十七日,將会发生著名的“白银星期四”。
    那是纽约商品交易所突然提高保证金比例,亨特兄弟拿不出足够的资金,直接被强制平仓。
    当天,白银价格直接暴跌到十美元一盎司,亨特兄弟隨之破產。
    这一多一空,加上槓桿,百倍收益並不在话下。
    方美玲听完徐云舟的解释,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懂期货,不懂槓桿,也不懂亨特兄弟是谁。
    但她听懂了一件事,修锅的说,这是一个几十年一遇的机会。
    她合上书,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中环的天际线。
    然后她转身,走向张徽絳的房间。
    “张先生,”
    她说,
    “能带我去开一个期货帐户吗?”
    张徽絳抬起头,两眼亮晶晶的:
    “徐夫子又要带我们发財了?德辅道走起!”
    她们去的是德辅道的永安期货。
    接待她们的经纪人姓梁,他看了方美玲的身份证一眼,皱了皱眉:
    “方小姐未满十八,不能开户。”
    张徽絳往柜檯前一靠:
    “我担保。”
    梁经纪自然认得张徽絳,这位云山来的张先生分量不小,可是真正的港岛社会名流。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盖了章。
    方美玲从手提包取出厚厚一叠千元大钞:
    “这是五十万,十倍槓桿,现价梭哈白银多单。”
    梁经纪嚇得下巴都要掉了:
    “方小姐,银价现在三十美元一盎司,如果跌到二十七,你保证金不够,我们会打电话叫你补钱。半个钟內补不到,强制平仓——意味著你这五十万全部归零。你明白么?”
    方美玲笑了:
    “懂。”
    徐云舟已经告诉她了,接下来来半个月,白银价格將进入最后的加速摸顶阶段,不会存在跌幅超过5%,否则那真成倒车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