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雀楼,三楼,临街的包厢。
    胡应瀟请客,排场不大,但分量不轻。
    他没有选那种金碧辉煌的酒店餐厅,而是选了湾仔这间老字號粤菜馆。
    门面不大,楼梯窄,墙上的壁纸已经有些泛黄,但门口停的车一辆比一辆好。
    跑马地那晚的几个熟面孔都在。
    利孝和来了,正跟旁边的人聊tvb明年的剧集计划。赵太也来了,坐在那儿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黄雨沾也来了,花衬衫,手里转著一支笔,面前摊著一本空白的笔记本,也不知道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採风的。
    胡应瀟坐在主位上,见方美玲和张徽絳进来,站起来招了招手:
    “方小姐,张先生,来,坐我这里。”
    方美玲双手接过茶杯,说了一声“谢谢胡生”,然后才坐下来。
    她今天穿的是张徽絳替她准备的一件藕荷色旗袍,领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银质梅花胸针,头髮用一根木簪挽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比起昨晚的素色旗袍,今天这身多了几分淡雅,又不至於过於隆重。
    胡应瀟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直接开口:
    “方小姐,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多谢胡生关心,就是有些宿醉。”
    “哈哈,今天我们不喝酒,以茶代酒。”
    胡应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方美玲脸上,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方小姐,我今天请你来,一是想认识认识你,交个朋友。二来,”
    他顿了顿,
    “我听说你刚从內地过来,想跟你打听一下那边的情况。”
    方美玲握著茶杯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胡应瀟会问这个。
    她以为这顿饭只是应酬,聊聊马经,聊聊跑马地那晚的趣事,然后就散了。
    胡应瀟看出了她的意外,笑了一下,语气放缓了些:
    “不瞒你说,我去年去了一趟广州出差。住的是当地最好的酒店,但电梯是坏的,热水要排队,房间里连个像样的茶杯都没有。”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嘲笑的意思,语气里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我当时站在那个房间里,就在想,我赚这么多钱,有什么用呢?国家这么落后,我一个人在港岛住洋楼、开靚车,又有什么意思?”
    胡应瀟没有再说下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著方美玲,目光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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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小姐,你是从那边过来的,你跟我说说那边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
    方美玲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游过海峡的那个夜晚,想起海水灌进鼻子的咸腥味,想起公社集市上那些穿著补丁衣服的人。
    她想了想,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胡生,那边很穷。穷到很多人一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穷到一条村凑不出一百块钱。”
    顿了顿说,
    “但是,他们不认命。”
    胡应瀟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一拍大腿:
    “好一个不认命。”
    这个话题暂且搁下了,但胡应瀟心里那根弦却被拨动了,他更加坚定了回去发展建设的想法。
    赵太好奇地探过身来:
    “美玲,你昨天连中四元的窍门到底是什么?我研究马经几十年,从来没看过有人像你那样押法的。又是冷门又是热门,场场都中,简直像拿著答案在抄。”
    这些答案,徐云舟早就替方美玲设计好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
    “赵太,我家祖传麻衣相术,不止可以相人,也可以相马。”
    赵太眼睛一亮:
    “哇,好厉害!那你改天帮我看看面相?”
    黄雨沾在旁边笑著接话:
    “小美,那你还拍什么剧?单单买马就行了,几年下来整个香港都是你的。”
    方美玲摇了摇头:
    “马事终究是赌,或许能带来財富,但却改变不了这个世界。而一部优秀的影视作品,可以向世界传达希望,传达拼搏精神——”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接著说下去,
    “让那些跟我一样从底层爬起来的人看到,原来人生是可以不一样的。”
    她话说到一半,发现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赵太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有趣的小辈”,而是带著一种重新审视的认真。
    黄雨沾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连利孝和都侧过头来多看了她一眼,这个在tvb见惯了演员和导演的电视大亨,此刻看著这个十六岁的姑娘,像是在看一块还没有被雕琢的璞玉。
    胡应瀟端著茶杯,点了点头,没说话,但那態度已经很明显了。
    他笑著说:
    “美玲,你说你会相人。那你能给我看看么?”
    方美玲看著他那张方方正正的脸,浓眉,厚唇,颧骨不高,但下巴很宽,给人一种稳如磐石的感觉。
    徐云舟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来,语气里带著一种少有的敬意:
    “胡应瀟是我最佩服的企业家之一。虽然他后来的財富並不是最多的,但他心怀天下,是个有使命感的人。这么说吧,从今年开始,他在大陆的投资超过五百亿。而且,每个项目收回成本之后,他就交给国家运营,不要任何利润。也就是因为这样,几十年后,他的財富远远落后於李嘉诚那些人。”
    方美玲听完,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穿著普通夹克、笑起来像个邻家大叔的男人,忽然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站起身来,走到胡应瀟面前,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胡应瀟愣了一下:
    “方小姐,你这是——”
    方美玲直起身,端著的茶杯没有放下:
    “胡生,您是一个真正让人尊敬的人。”
    她说完,把杯中茶一饮而尽。
    没有解释,没有多言,只有一句话,一杯茶。
    胡应瀟看著方美玲,沉默了片刻。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她说出这样的话,但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真诚。
    那不是奉承討好,而是发自內心的敬意。
    他也端起自己的茶杯,朝她举了一下:
    “方小姐,你这杯茶,我受了。”
    他把茶喝了,没有多问什么。有些话点到就够了,不需要说破。
    他放下茶杯,笑著说:
    “刚才听黄生说,你要拍查生的《射鵰》?如果需要,我可以投资。因为我相信你的眼光。”
    方美玲笑著摇摇头:
    “多谢胡生好意,但现在还不需要。”
    胡应瀟挑了挑眉:
    “哦?拍电视剧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你打算怎么筹钱?”
    “我现在钱虽然不够,但给我一年时间,足矣。”
    大家都好奇地看著她。
    赵太忍不住问:
    “你是想靠赌马吗?”
    方美玲点点头:
    “嗯,另外再加炒股吧。”
    说著笑了,
    “不过我不会买胡生公司的股票,我会买李超人的。因为胡生会把钱都拿去做慈善了,股价涨得慢。”
    此时胡应瀟身家是李超人的二十倍,但是四十年后,两人逆转。
    无他,因为接下来他大量投入內陆的基层民生建设,如电力和交通,错过了太多赚钱的机会。
    胡应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举起茶杯:
    “这句话是对我最好的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