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力量的气息,竟然和他体內,妈妈的旧神神韵有几分相似。
    “我左眼里的这颗珠子,是天南神庭的镇国至宝之一……血神眼。”
    “据传它是由一位陨落的旧神的眼球炼製而成,能够洞悉一切虚妄,看破所有偽装。”
    “当年那场大战,围攻我镇北关的永墮者中有一尊祖境,就是这枚血神眼助我父亲重创了他。”
    楚浩这才真正重视起眼前这个独眼大汉。
    一件由旧神眼球炼製而成的至宝。
    这种级別的东西整个天南神庭恐怕都没有几件。
    萧战的父亲能將这样宝物传给他,足见其在镇北军中的地位。
    而萧战能扛住血神眼的侵蚀,將它与自己的血肉融为一体,这份意志和体魄也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了吗?”萧战问道。
    楚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心念一动。
    脚下的海面骤然翻涌起来。
    先是一道道巨大的水痕从深海之中浮现,然后以楚浩为中心,方圆数千丈的海水开始剧烈地沸腾翻滚。
    一头头体型庞大的海兽从海中缓缓升起,它们的身躯遮天蔽日,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楚浩身后。
    数以亿计的深海海兽组成了密密麻麻的阵列,它们沉默地浮在海面上,像是一片移动的海底山脉。
    更远处的深海中,还有数不清的海兽正在赶来的路上。
    那些海兽的数量太过庞大,它们在海底移动时搅起的水流,已经形成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庞大漩涡。
    萧战身后的三百名镇北军老兵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有几个年轻战士甚至本能地摆出了防御姿態,脸色煞白。
    “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这种规模的海兽群……只有天南神庭全盛时期,才能驯养!”
    中年人握著白骨法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嘴唇哆嗦了一下,那双阴鷙的眼睛中终於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忌惮。
    他压低声音对萧战说:“大帅,这个人……”
    说了一半却再也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实在找不到一个合適的词,来形容眼前这个人。
    萧战也被震撼到了。
    “阁下,”他说:“现在我可以確定,你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楚浩背负双手,问道:“那么现在,是谁入谁的伙?”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了那些刚才还对楚浩心怀轻视的镇北军將士脸上。
    萧战的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羞恼,没有愤怒,反而仰头髮出了一声震天的长笑。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大步走到船舷边缘,朝楚浩伸出了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粗壮右手。
    “不管你是谁,就冲你今天给我看的这副场面,就冲你在无尽海上做出的这番事业,你这个朋友,我萧战交定了。”
    楚浩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没有伸手。
    这些人来势汹汹,很装逼。
    他最討厌在自己面前装逼的人。
    萧战却一点也不觉得尷尬,收回手。
    萧战之前的气愤和愤懣一扫而空,满脸堆笑:“敢问道友,师承何处?”
    楚浩想了想,说道:“旧神。”
    萧战愣了足足几息,发出响亮的笑声:“道友还真是风趣,难怪能在无尽海上混得风生水起。”
    我这里有几个人想让你见见,本来应该先介绍给道友的,结果被老子给耽搁……这事怪我的狗脾气,一提起天南神庭那帮蠢货就上火。”
    隨后,
    萧战带著楚浩走向战船深处。
    萧战在舱门前停下了脚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转头对楚浩说:“里面的人,是我重建天南神庭最大的倚仗之一。”
    舱门缓缓打开,刺骨的寒气从里面涌出来。
    那是一个被改造成手术室的宽敞舱室,舱室正中央摆放著一张由万年寒玉雕琢而成的床榻,床榻上躺著一个人。
    准確地说,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床榻上躺著的是一个残缺到令人不忍直视的躯体。
    两条腿齐根而断,左臂从肩膀处就没了,右手的手指也只剩下了拇指和食指两根。
    躯干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有刀伤、枪伤、灼伤,还有某种不知名的毒素侵蚀后留下的紫黑色斑块。
    这些伤疤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一道是老的,哪一道是新的。
    但这个人的气息,却强得让人头皮发麻。
    准祖巔峰之上。
    那气息虽然残破虚弱,像是一盏隨时可能熄灭的油灯,但其本质却远超准祖境的范畴。
    楚浩体內旧神的神韵,在这股气息的刺激下,竟然自发地活跃起来,在他的神魂本源中轻轻震盪。
    “祖境。”楚浩吐出两个字。
    萧战点了点头,目光中带著敬畏:“他是我天南神庭的开国功勋之一,第一任镇北大元帅……夏侯渊。”
    “当年永墮者那边出动了三位量劫,联手围攻他一人。”
    “三位量劫围杀了他,镇北关方圆万里的山脉,都被打成了盆地,最终还是没能杀死他。”
    “但战后,他重伤濒死,修为跌落,肉身更是残败到了极处,已经昏迷数万年。”
    萧战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股深沉的无奈。
    “我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手段,天材地宝、灵丹妙药、禁忌秘术,能试的都试了……但他伤得太重太重,任何手段都只能勉强吊住他一口气,根本无法让他甦醒过来。”
    楚浩走近床榻,仔细端详著这位昔日的镇北大元帅。
    他能感受到夏侯渊体內残存的生命力,那股生命力顽强得让人敬畏,像是被压在万丈深渊下的野草,不管上面压著多重的石头,都要拼尽全力向著有光的地方生长。
    但光靠顽强的意志是不够的。
    夏侯渊的肉身已经残破到了极限,神魂也受到了不可逆的创伤,就像一只千疮百孔的水桶,不管往里面倒多少水都会漏光。
    “我一直在找能救他的人。”萧战看向楚浩,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恳求,
    “你在无尽海上统御亿万海兽,身上又有那股古老的气息……我想,也许你有什么办法。”
    楚浩没有立刻回答。
    他將一缕极其细微的神识探入夏侯渊体內,小心地探查著他的伤势。
    片刻之后,
    楚浩收回神识。
    夏侯渊体內的情况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表面上看起来是肉身残破、神魂受损,但真正致命的是他丹田深处潜藏著的一缕黑色能量。
    那能量极其隱秘,隱藏在夏侯渊破败的秽气本源深处,如果不是楚浩的神魂经过旧神神韵的淬炼,根本发现不了。
    那缕黑气和深渊裂口中那只眼睛的力量同源。
    “你们当年和什么东西战斗过?”楚浩看向萧战,问道。
    萧战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楚浩指著夏侯渊丹田的位置:“他体內藏著一缕深渊之力。”
    “那东西一直在暗中侵蚀他的生命本源,你们给他灌下去的所有天材地宝和灵丹妙药,大部分都被那缕深渊之力吞噬了……剩下的那点药力根本不足以修復他的伤势,只能勉强续命。”
    萧战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左眼眶中的血神眼发出危险的暗红色光芒:“你是说,三位量劫中有一人动用了深渊的力量?”
    “当时永墮者势力中,有没有出现深渊力量的痕跡?”
    萧战回忆了片刻,咬牙切齿地说:“当年围攻夏侯老元帅的永墮者中,有一个是玄天道宗的太上长老,那个人的领域之中確实有一种黑色的雾气,当时我们在战场上见过,遇之即腐,触之即亡。”
    楚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楚浩伸出手,按在夏侯渊的丹田上。
    萧战本能地想要阻止,但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他握紧了拳头,独眼死死盯著楚浩,一旦出现任何意外就会立刻出手。
    楚浩运转起妈妈的旧神,神韵。
    他的掌心中,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那光芒透过夏侯渊残破的腹部皮肤,向丹田深处渗透。
    金色的纹路如同活物一般扭动著,在夏侯渊的经脉中蜿蜒前行,很快就找到了那缕隱藏在秽气本源深处的黑色能量。
    黑色能量感知到了威胁,骤然暴起,化作一条细小的黑蛇朝金色纹路咬去。
    但金色纹路不闪不避,反而张开一张由光芒编织而成的大网,將黑蛇牢牢困住。
    就在这时,
    楚浩体內妈妈的神韵,忽然发出一阵轻微的震动。
    那震动顺著他的手掌传递到夏侯渊体內,穿过金色纹路,直接笼罩住了那缕深渊之力。
    黑蛇像是被什么东西嚇到了一样,瞬间停止了挣扎,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金色纹路趁机收网,將它一点点地从夏侯渊的秽气本源中剥离出来。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当最后一丝黑气被彻底抽离出来的时候,夏侯渊残破的身躯猛然一震,那只仅剩的右眼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然后。
    缓缓睁开了。
    夏侯渊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了床榻旁的萧战身上。
    他看了很久,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了一个嘶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小战?”
    萧战这个在永墮者大军面前面不改色的铁血汉子,此刻再也绷不住了。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扑通一声跪在床榻边,抓住夏侯渊仅剩的那只右手,声音都在发抖:“老元帅!是我!您……您终於醒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外面,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全都给老子进来!”
    在外头严阵以待的镇北军將士们听到这一声吼,全都涌入了船舱。
    挤不进来的就挤在走廊上,竖起耳朵听著里面的动静。
    他们看到夏侯渊睁开的眼睛时,整个船舱安静了几息,然后齐齐跪倒了一大片。
    “参见夏侯老元帅!”
    数百道声音匯成一道洪流,震得船舱的顶壁都在嗡嗡作响。
    这些身经百战的汉子们,眼中滚落豆大的泪珠,却没有人去擦。
    夏侯渊艰难地转动眼球,看著眼前这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眼角的皱纹里蓄满了浑浊的泪水。
    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带著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都起来……我天南神庭的人……不跪。”
    將士们纷纷站起来,身姿笔挺,泪流满面。
    夏侯渊又看向楚浩,那只浑浊的右眼盯著他看了很久,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露出一丝笑意:“年轻人……你身上的气息……很古老……很强大……很熟悉。”
    “也谢谢你……救了老夫一命。”
    楚浩收回手掌,掌心的金色光芒缓缓消散。
    他退到一旁,將床边让给了萧战和那些镇北军將士。
    过了很久,萧战才从夏侯渊甦醒的激动中平復下来。
    他让人仔细照料好老元帅,自己则拉著楚浩来到了战船的另一间密室中。
    这间密室比夏侯渊那间要小得多,但布置却更加隱秘。
    四面墙壁上贴满了隔绝神识探测的符籙,中间一张石桌上摊著一幅巨大的地图。
    萧战一改之前粗豪的姿態,神情变得沉凝而郑重:“你救了夏侯老元帅,便是我萧战此生最大的恩人……从现在开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全力相助。”
    楚浩淡淡说:“你先告诉我,天南神庭残部的真实情况。”
    萧战沉默了片刻,走到石桌前,指著那张地图说:“如你所见,天南神庭的残部现在分散在好几个地方。”
    “我这一支藏在无尽海,还有两支藏在陆地上不同的地方……但自从神庭覆灭以来,分散在各地的残部,就几乎没有过任何有效的交流和联繫。”
    “另外两支的首领是什么人?”楚浩问。
    萧战:“一支是周家的人……周云裳。”
    “还有一支呢?”
    萧战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缓缓说道:“魔修。”
    “一群修炼魔诀传承的魔修,首领据说是个女子,修为极高。”
    “她手底下聚集了不少魔诀修炼者,行事作风诡异狠辣,但她们杀永墮者杀得比谁都狠,因此被正道的天南残部勉强默许。”
    说到这里,萧战抬头看向楚浩,忽然问道:“以道友你的才能,为什么不收拢天南的残部,重建天南神庭?”
    楚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你呢?你不想?”
    萧战沉默了很久,然后自嘲地笑了笑:
    “你知道吗?我从小听著天南神庭开国十二功臣的故事长大。”
    “我父亲最崇拜的就是夏侯老元帅,我小时候他给我讲老元帅的故事讲到动情处,这么大一个汉子会抱著我哭。”
    “他说,天南神庭是夏侯老元帅这些人,用血用命建起来的,这面旗帜砸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