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楚浩一眼,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这老东西应该没认出我。
    楚浩最防备的就是醉仙翁。
    骨屠拍了拍楚浩的肩膀低声嘱咐道:“李祟也在,那个老东西这些年一直在外围魔君里挑软柿子捏,你是新面孔,別被他盯上。”
    “多谢骨屠魔君提醒。”
    话音刚落。
    一个声音就从广场前方传了过来。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股子阴惻惻的腔调。
    “那边那位,就是外围新冒出来的千鈺魔君。”
    楚浩缓缓转过头。
    李祟。
    天眾魔山的李长老,当年被楚浩用一本帐本逼得连脸都不敢露,只能派陆悲来试探,陆悲又被楚浩当场逼走,这笔帐在李祟心里梗了整整十年。
    如今,
    此子竟敢堂而皇之地站在一百零八魔君的队列里,李祟心里那股邪火压了太久,再次烧了上来。
    李祟站在广场前方的一根骨柱旁,身边簇拥著七八个同样是魔君级別的心腹。
    他的衣著华贵,面白无须,嘴角掛著一丝皮笑肉不笑的弧度,看著楚浩的眼神像在看一具尸体。
    楚浩没有躲。
    他迎著李祟的目光,咧嘴一笑:“李长老好记性,还记得我这种外围小角色。”
    广场上有不少人把目光投了过来。
    外围魔君普遍低调,被內围魔君点名时多半会选择忍让,谁也不想在亲王面前惹麻烦。
    但楚浩完全不像要忍的样子。
    李祟的嘴角勾起更深的弧度,言辞间却不给人留退路:“你一个外围小城主,收编黑角帮也就算了,还豢养秽兽称什么千鈺……年轻人,外围魔君的本分是守好边境,別老想著往上爬。爬太高了容易摔死。”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等楚浩的反应。
    骨屠的眉头皱了起来,传音道:“別跟他吵,这老东西是在激你动手,一旦你先动手,他就能名正言顺找亲王拿你治罪。”
    “我知道。”
    “放心,我不跟他吵。”
    號角声打断了所有交谈。
    一百零八根骨柱同时亮起血光,兽骨巨柱上的符文一层一层向上燃烧,整个广场笼罩在一片猩红色的光芒中。
    王庭主殿的巨门轰然洞开,阴云从殿门两侧排开,一尊黑铁王座从天而降,落地时整个广场都震了一下。
    不死山之主,枯荣亲王。
    他的身形並不高,甚至是枯瘦的。
    一身黑金王袍罩在乾瘪的身躯上,脸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灰纹,那是化凡压制下修为被锁死在准祖巔峰的痕跡,如同牢笼刻在皮肤上。
    但他的眼睛足以让人忘记他的枯槁。
    漆黑如深渊,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黑色火焰,看人一眼就能让人的脑核隱隱刺痛。
    他右手拄著一柄剑。
    长剑被黑色剑鞘包裹,剑柄处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剑格上镶著一颗暗紫色宝石。
    宝石內部有某种近似雾气的黑光在缓缓流动,像某种活物在呼吸。
    噬魂剑。
    通天秘宝。
    楚浩的目光在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非常自然。
    全场安静。
    枯荣亲王在王座上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枯槁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弹了一下,一声沉闷的金属震鸣传遍四方。
    所有魔君同时感到脑核一刺。
    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触碰了他们的意识核心。
    “你们中有不少人还活著。”枯荣亲王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人的脑核里。
    “很好……那些死了的,今天不会站在这里。”
    没有人笑。
    “本王召集尔等,只有一件事。”他的手按在噬魂剑上。
    “此剑是通天秘宝,也是化凡之源。”
    “化凡的诅咒扩散,本王以自身修为压制剑中反噬,將扩散范围控制在不死山之內,使得化凡没有蔓延到整个污秽之地去。”
    “但这柄剑已经在甦醒……一旦彻底甦醒,化凡不再是不死山的压制,而是席捲整个不死山,甚至可能延伸到东极镇魔关的方向。”
    广场上泛起一阵波纹般的骚动。
    所有魔君的脸色都在这一刻变了。
    化凡的可怕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修为被压制,身体被侵蚀,永生永世无法离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如果化凡范围扩大,不死山內的所有生灵,將永远被困在一片看不到尽头的牢笼里。
    “本王一直在找机会將其彻底炼化,以绝后患。”
    枯荣亲王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而今机会到了。”
    “噬魂剑需要用活祭填充使其暂时『沉睡』,给本王提供一个压制它的契机。”
    本王需要你们,一百零八位魔君,返还本王为你们压制化凡的庇护……回去后调集你们领地內的永墮者总数五分之一,聚集於王庭祭坛。”
    “充能的噬魂剑会暂时沉寂,本王会借其沉寂间隙打入禁制,完成炼化……炼化完成,化凡永解,不死山重归天地。”
    五分之一。
    楚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大脑已经在这一瞬间將帐本从头算到尾,算出了最终的真相。
    五分之一是幌子。
    永墮者献祭充能只是第一步,噬魂剑要完成炼化,需要的不是永墮者的脑核。
    而是……魔君的。
    一百零八位魔君。
    准祖境的修士。
    全部。
    枯荣亲王要用活祭填满噬魂剑的要求。
    然后把一百零八位魔君一起填进去,借所有人的修为之力一剑破开封印,將噬魂剑彻底纳入自己的掌控。
    楚浩面上还是那副懒散的笑眯眯的表情。
    枯荣亲王的话讲完,广场上陷入了长达数息的沉默。
    五分之一永墮者不是小数目,每个魔君的领地动輒数万人,这意味著成千上万条命。
    但相比化凡扩散,所有人一起死的结局,五分之一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然后李祟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人群中第一个响起,沉沉的:“亲王大人,献祭是为天下大事,臣等自当全力配合。”
    “不过,一百零八位魔君领地大小不一,实力悬……內围大魔山人多势眾,凑出五分之一绰绰有余。”
    “但一些外围魔君地小人稀,数万永墮者就算全部献祭,也比不上內围大魔山一域,反倒削弱了防守秽兽的边陲力量。”
    “依臣看,不如分层调配……內围魔君各出十分之一,外围魔君出八成,如此既不伤內围元气,又能凑足祭品。”
    八成。
    角王魔君的脸色当场变了。
    他和楚浩的领地加起来不到八万永墮者,八成意味著六万多人要被送去献祭。
    辛辛苦苦十年攒下的人口,一刀下去直接回到十年前的水平,甚至更惨……因为没人会愿意留在一个人口被抽乾的城里。
    外围魔君们面面相覷,有些人已经开始不安地低声交谈。
    楚浩忽然“嘻”地笑了一声。
    那一声在满场低语中突兀到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向他。
    枯荣亲王也看了过来,漆黑的眼眶里黑色火焰微微跳动了一下,没有喜怒,只是看著。
    李祟的眉头拧起来:“千鈺魔君,你在笑什么?”
    “我在笑你把假帐本做得挺漂亮。”
    楚浩从人群里走出来。
    大灰从千源背上跳下来,无声无息跟在他脚边,暗金色的鼠眼里映著血光。
    李祟的表情沉下来:“放肆!”
    “亲王大人,按天眾李长老的意思……外围魔君的永墮者不算人,八成说割就割,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逻辑如果成立,那內围的永墮者是人,外围的永墮者是牲口。”
    “且不说这规矩,单说实际后果。”
    “外围魔山抽走八成人口,谁来守边疆?谁来挡秽兽?谁来挖矿石?一旦秽兽潮衝破外围,它们下一个吃的就是內围。”
    “李长老献祭我的子民求他自己的平安……他当魔君当傻了,还是当久了觉得自己不用对后果负责?”
    他转过身不再看李祟,而是直直面对著高台上的枯荣亲王,朗声说道,语气毫无退缩。
    “不死山一百零八魔君,谁的领地不是领地?谁的子民不是子民?五分之一,每个魔君都一样……这规矩我才认。”
    “谁想多割我的肉,那就是要我的命……要我的命,那就得拿命来换。”
    他扭头道:“李长老,你说了不算。”
    广场上的空气凝固得比铁还硬。
    外围魔君们抬头看著他,脸上的表情从诧异变成震动,从震动变成一种复杂到难以言说的东西。
    內围魔君们也没出声。
    他们看得出利弊……楚浩说的每一句都在理。
    一旦外围失守,秽兽潮向內围推进,谁的损失更大不好说,但谁都不会好过。
    更何况这个千鈺魔君既然敢当面翻脸,背后如果没有依仗,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是真的疯子。
    李祟的脸已经变成了铁青色。
    他周身涌出一层黑雾,那是万魔来朝的变体气息,阴冷、粘稠、带著刺鼻的腐蚀味。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区区外围新晋也敢质问亲王?!你活腻了!”
    楚浩没等他把话说完。
    他抬起右脚在地上跺了一下。
    只这一下。声音很轻,像踩碎了一颗花生壳。
    王庭广场的青石地面瞬间碎裂。
    不是裂几条缝……是从他脚下开始,蛛网般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面八方炸开,一路延伸到李祟脚下,碎石飞溅,地面陷落三尺。
    李祟脚下的石板爆裂,身形一个踉蹌,还没来得及稳住,眼前一闪。
    楚浩已经到了他面前。
    五境巔峰对五境初期?
    不。
    化凡压制下,所有人的修为差距被抹平到一个极窄的区间,真正决定胜负的是肉身、是反应、是骨子里的战斗本能。
    而楚浩的盘古石肉身在化凡之下简直如同开了掛。
    他一只手扣住李祟的喉咙,將他整个人提起来砸在身后一根骨柱上。
    骨柱震了一下,柱身上的符文剧烈闪烁,发出刺耳的嗡鸣。
    没有人来得及反应。
    等所有人回过神,李祟已经像一条案板上的鱼一样被按在柱子上,双脚悬空,眼珠子暴突,喉骨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你怎敢在亲王面前……”李祟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
    “你以为搬出亲王我就怕了?”
    楚浩凑近他的脸,笑吟吟地说:“现在化凡压著,准祖没法一掌拍死五境……我打你用不上准祖级別,你自己够不够我打?”
    骨屠瞪大了眼睛。
    角王魔君捂著额头嘆了口气。
    醉仙翁站在人群后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异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看一出精彩的戏。
    外围魔君们则在震惊之中带著无声的期。
    李祟的脖子上开始渗血。
    他挣扎著转过头,向高台方向嘶声喊道:“亲王!此人!”
    王座上,枯荣亲王缓缓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枯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皮肤下没有血肉的痕跡,连同周围的空气一起凝固。
    一股无形的力量將楚浩的手从李祟脖子上掰开,力道不大,但不容抗拒。
    那是准祖巔峰的绝对压制,即便被化凡削弱,仍然足以让整个广场上所有魔君同时感到周身一紧。
    楚浩顺势鬆了手。
    他没有跟准祖较劲,懒洋洋地站在原地,整了整被气劲吹歪的衣领。
    枯荣亲王的声音终於响起:“够了。”
    两个字。
    全场鸦雀无声。
    “献祭比例,事后商定。”枯荣亲王的目光停在楚浩身上。
    “千鈺是吧,你很不错。”
    楚浩弯了弯腰,行了一个標准到无可挑剔的:“臣的荣幸。”
    李祟从骨柱上滑坐在地上,捂著脖子剧烈咳嗽,心腹跑过来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他抬头看著楚浩,眼神里的杀意浓得像沼泽底的黑泥,但他没有再说话。
    他在亲王面前丟尽了脸面,这时候再出口,只会更难堪。
    但王庭之仇不共戴天。
    他已经决心等散会之后调集天眾的刺杀队,把黑沼城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楚浩走回自己的位置。
    角王的声音更轻:“会后李祟必然报復。”
    楚浩侧过头对角王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白牙:“那就让他来试试。”
    角王没有多说什么。
    王座上的枯荣亲王重新开口,声音恢復了先前的平淡。
    他宣布了血月祭坛的开启日期,布置了祭品的集结路线,布置了各项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