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又是两天过去。
    北京城已经笼罩在一片初夏的燥热中。
    上午十点,华艺兄弟总部会议室內,儘管空调开得很大,但气氛却比室外更加沉闷压抑。
    此刻,王中君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塞满了菸蒂。
    他手里攥著那份《北京青年报》,报纸被捏得皱巴巴的,娱乐版头条《叫啊!继续叫啊!》那行標题格外刺眼。
    此时的华艺办公室里,王中垒推门而入。
    “哥,听说你找我?”
    “看看你好的什么事!”他把报纸直接扔过去,狠狠地砸在王中垒身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这……这陈渊……”
    “这陈渊什么?!”王中君猛地站起身,手掌重重拍在实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办公室里其他人见状也不说话了,纷纷逃开,华艺开业这么久,眾人还是第一次看到王中君对王中垒动火。
    “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嗯?!我说过多少次,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拍好《花样年华》,不要节外生枝,不要惹是生非!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王中垒被哥哥的怒火嚇了一跳,但隨即也恼了!
    “哥,你这么说就不厚道了,不是你叫我搞出点动静来的么,你又来怪我?”
    “我是让你弄出点动静,但没让你搞成这样!你看看人家说的话,你再看看你自己,真是丟人!”
    这一刻王中君也是无语,觉得自己这弟也有点太不学无术了,搞明星倒是有一套,要他读书比要他命还难。
    人家陈渊能刷刷刷写一篇高质量文章来,他只能发泄情绪骂骂人之类的。
    他越说越气,抓起桌上的茶杯就要摔,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这套紫砂壶是他从宜兴专门定製的,一套五万多,捨不得。
    “我之前怎么跟你交代的?”王中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然发颤,
    “陈渊这个人,你不惹他,他未必会主动惹你。你惹了他,他一定会加倍还回来。
    现在好了,人家一篇文,把整个京圈都架在火上烤!你看看网上那些议论,你看看现在舆论风向变成什么样了!”
    王中垒不服气,有板有眼继续道:“我那也是諮询了几个大学教授,从实体经济角度批他,谁能想到他这么能掰扯……”
    “大学教授?”王中君冷笑,“那些书呆子懂什么?他们懂市场吗?懂观眾吗?懂电影產业吗?他们只会纸上谈兵!你倒好,拿著鸡毛当令箭,真以为自己抓住人家痛脚了?”
    他走到窗前,背对著弟弟,声音里透著疲惫。
    这一年多以来,兄弟两跟陈渊交锋好几次,但每回总是败多胜少,这让王中君很不满意。
    第一次,华艺或者说京圈的规矩在这个山西煤老板身上不好用,不但不好用,人家甚至还有要翻盘的趋势。
    一旦青云院线建成,华艺就再也不是对手,就算面对京圈他也不怕。
    毕竟京圈vs煤老板联盟,谁胜胜负真不好说。
    想到这里,王中君也嘆了一口气,这才缓缓道,
    “中垒啊,咱们华艺能做到今天不容易。以前在gg圈打拼,后来转型做电影,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现在好不容易拿到《花样年华》这个项目,有机会一飞冲天,你怎么就不明白轻重缓急?”
    王中垒低著头不说话,但脸上还是不服。
    说急是你,说不急也是你,他是越来越看不懂自己这哥了。
    王中君转过身,看著弟弟的表情,嘆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服,你觉得我是小题大做。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娱乐圈到底算不算实体经济?”
    这个问题把王中垒问住了,因为他真没想过,在他看来,既然拍电影都算的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可能也算吧”,但想起陈渊文章里那些数据,又说不出口。
    想说“算”,但自己都不敢相信,毕竟他自己就是混娱乐圈的,对立面的门道再清楚不过。
    但陈渊不一样,他是从山西杀出来的煤老板,他不懂这些规矩,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这些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样的人,要么成大事,要么死得惨。现在看来,他正在成大事的路上。而我们——”
    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秘书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说:“王总,王导和几位老师到了。”
    “请他们去一號会议室,我们马上过去。”
    秘书退出去后,王中君掐灭烟,对弟弟说:“记住,待会儿少说话,多听。尤其是对王家卫,客气点。这个人脾气大,但有才,咱们现在还得靠他。”
    王中垒不情愿地点点头,第一次跟香港导演合作,兄弟两都不敢托大。
    一號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微妙。
    王家卫坐在靠窗的位置,今天依然戴著那副標誌性的墨镜,翘著二郎腿,一副轻鬆愜意的样子。
    要说中国那么多导演中谁当导演是最舒服最容易的,大概就是王家卫了,因为他只管摄影,其他啥都不管,剧本都不写。
    此刻,梁朝伟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翻看著剧本,其实那根本不算剧本,充其量只能算几张纸,也不知道上面都写了什么东西。
    周润发因为还在美国没回来,今天缺席。
    冯小刚坐在另一侧,脸色特不太好看,因为自从王家卫接手《花样年华》后,他在公司的地位就一落千丈,从导演变成了“艺术顾问”,其实就是个摆设。
    华艺仍在继续在国產喜剧上投入,但是倾斜的资源明显比以前少了许多。
    王中君和王中垒进来时,所有人都抬起头。
    “各位老师久等了。”王中君换上笑容,在主位坐下,“今天这个会,主要是想了解一下《花样年华》的筹备进度。王导,您先说说?”
    王家卫推了推墨镜,声音平淡,有些敷衍地说了句:“还在筹备。”
    “具体到哪个阶段了?”王中君继续追问。
    “还在找感觉。”王家卫说,“这种片子,感觉很重要。感觉不对,拍出来就是垃圾。”
    听到这话梁朝伟都笑了,因为这不是第一次,甚至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这是多少次了。
    王中君的笑容有点僵硬:“那王导……剧本方面呢?剧本总应该准备好了吧。”
    “剧本?”王家卫顿了顿,“还没写。”
    “.........”
    这句话说出来,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中垒一口老茶差点喷出来,时间过去这么久,一千万启动资金都打过去了,剧本竟然一个字没写?
    早听说王家卫比较磨蹭,他没想到竟然能磨蹭到这个程度。
    有那么一瞬间,王中君其实有点后悔,他早该想到的。
    以王家卫的作风,大概是能干出这档子事的。
    王中垒终於忍不住了:“王导,咱们这个项目启动快一个月了吧?您连剧本都没写?”
    他的语气有些冲,王家卫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我拍戏,从来都是边拍边写。事先写好的剧本,那是工厂流水线,不是艺术创作。”
    “可是——”王中垒还想说什么,被王中君用眼神制止了。
    “王导的创作方式我们理解。”王中君儘量让声音保持平和,“但是《花样年华》这个项目,时间比较紧。投资方那边催得急,院线也留了档期。您看……能不能给个大致的进度表?”
    王家卫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下个月开始选景,选完景再定演员的具体戏份,然后边拍边写。顺利的话,三个月能准备好。”
    “三个月?!”王中垒差点又没忍住,“王导,咱们这电影投资三千多万,您三个月才准备好?是不是太……”
    “太什么?”王家卫转过头,墨镜后的眼神看不见,但语气已经很不耐烦,“我拍《重庆森林》只用了两个月,《东成西就》也很快,三个月很长吗?”
    眼看气氛要闹僵,王中君赶紧出来打圆场:“王导的水平我们当然相信。只是……这个项目有点特殊。”
    “特殊在哪里?”王家卫问。
    王中君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这个项目是金爷过手的,他老人家对这部电影很关注,希望能在明年春节档上映。”
    “春节档?”王家卫笑了,“那是商业片的档期,我拍的是艺术电影,哪有那么快的?”
    “是是是,我们知道是艺术电影。”王中君虽然嘆息,但王家卫的话他是一个字没听进去,“但金爷的意思是……最好能在半年內拍出来。时间再长,恐怕……”
    “恐怕这件事没那么容易,香港的投资人是奈何你不得,但是这里是bj.....”
    “你在威胁我?”王家卫一听也立即炸毛了。
    自己在香港混了这么多年,虽然也经常被威胁,但是讲真的,王家卫还真不把王家兄弟放眼里。
    这一次之所以北上,更多是香港电影衰落,不得已为之的无奈之举,实际上打心眼里,他是瞧不上王家兄弟的。
    就算要投,自己第一时间也会投向家兄弟啊。
    实在不行老子就回香港去了,你们自己玩吧!
    冯小刚低著头,假装在研究自己的手指甲,但其实耳朵竖得老高。
    过了足足一分钟,王家卫才开口,声音有些乾涩,他毕竟不想真的当独臂导演。
    “我在香港拍戏,也遇到过黑社会。他们拿枪指著我的头,让我改剧本。我没改。”
    “那后来呢?”王中君问。
    “后来电影拍出来了,拿了奖。”王家卫说,“那些黑社会,现在要么进去了,要么跑路了。”
    “你最好想清楚,这一次可不一样,你不能再像以往一样拖延,要是惹恼了金爷,你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千言万语,王中君只说了这一句。
    很多话王中君不能说,或者说此时还不方便说,尤其在面对香港同胞的时候,但眼下已经到了不说不行的时候。
    要是再让这傢伙这么浪下去,陈渊电影上线了估计他还在那里找灵感,这怎么行?
    要知道华艺这一次憋一口气推出这么个大项目,可不是陪这傢伙找灵感的。
    有那么一瞬间,王中君忽然反应过来,所谓艺术大师也就那么回事。尤其当这位大师坐在自己对面的时候,那墨镜一戴,真有点江湖骗子的味道。
    当然,王中君有一点没说错,那就是这里可不是香港,更不是可以隨便拖延的地方。
    王家卫沉默了很久,久到王中君都以为他要掀桌子走人了。
    “好吧。”他终於是妥协了,不情不愿地说了句,“我儘量。”
    这句话说得很勉强,但至少是妥协了,不然事情真有可能很麻烦。
    这要是放在香港,看一眼都算王家卫输。
    王中君鬆了口气:“那就辛苦王导了。有什么需要儘管提,公司全力配合。”
    “我先走了。”
    王家卫始终没摘下墨镜,看了一眼小刚子,然后匆匆离开了。
    梁朝伟全程一脸无辜,哪里插得上话啊。
    就这样,会议在一种微妙的尷尬中结束了。
    王家卫第一个离开,脚步很快,梁朝伟对王中君点点头,跟了出去。冯小刚想说什么,但看了看王中君的脸色,最后还是默默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王家兄弟。
    “哥,你刚才是不是说得太狠了?”王中垒小声问。
    他看向弟弟:“中垒,这次的事情给你一个教训——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不要轻易招惹陈渊,暂时不要。”
    王中垒这次老实点头了。
    “那我们现在……”
    “全力支持王家卫,让他儘快把电影拍出来。”王中君说,“只有《花样年华》成功了,我们才有底气跟青云传媒叫板。否则,说什么都是虚的。”
    ................
    同一天下午,香港。
    浅水湾的一处別墅里,张国荣穿著休閒的家居服,坐在露台的藤椅上。
    面前的小圆桌上摊著几份报纸,都是从內地寄过来的。
    他手里拿著那份《北京青年报》,正在看陈渊的文章。看著看著,忍不住笑出声。
    “阿仔,看什么呢这么开心?”唐鹤德端著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
    “陈渊写的文章。”张国荣把报纸递过去,“你看看,骂人骂得这么有水平,我还是第一次见。”
    唐鹤德接过报纸,快速瀏览,也笑了:“这位陈先生,確实是个妙人。你看这段——『用著我们交的税,反过来骂我们庸俗』,这话说得,又直白又犀利。”
    “不只是犀利。”张国荣收起笑容,认真地说,“他说的是事实。拍电影確实能创造就业,能贡献税收。只是以前没人敢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望著远处的海面:“香港电影最辉煌的时候,养活了多少人?导演、演员、编剧、摄影、灯光、场务、道具、服装、后期……还有院线、宣传、发行。这一条產业链,养活了多少家庭?可惜,现在……”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香港电影在90年代末已经开始走下坡路,盗版猖獗,市场萎缩,人才流失。
    如今整个香港电影一蹶不振,一年到头也难得有部好电影,这是所有电影人心中的痛。
    唐鹤德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想太多了。至少內地市场还在发展,陈渊这样的人也在努力。这是好事。”
    “是啊,是好事。”张国荣转身,眼睛里有光,“我当初就觉得陈渊不一般。他拍《鬼吹灯》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有想法,有魄力。现在看来,我果然没看错。”
    他拿起报纸,又看了一遍文章的最后一段:“『我就坐在这儿,看著你们叫。看是你们的嘴硬,还是市场的选择硬……不服?憋著。』”
    “这话说得,真霸气。”张国荣笑著摇头,“我要是年轻二十岁,说不定也会像他一样,跟那些看不惯的人正面硬刚。”
    “你现在也不老啊。”唐鹤德说。
    “不老是不老,但没那个心气了。”张国荣嘆了口气,
    “在香港这个圈子待久了,稜角都被磨平了。说话要小心,做事要谨慎,生怕得罪人。不像陈渊,从山西杀出来,没那么多顾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满的羡慕:“陈生这种活法,真是痛快啊。”
    同一时间,黄百鸣的办公室里。
    这位香港电影界的“喜剧之王”也在看陈渊的文章,他看得很仔细,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读,偶尔还写个笔记什么的。
    看完后,他把报纸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整个人也跟著嘆息一声。
    “老板,你觉得这篇文章怎么样?”助理在旁边问。
    “厉害。”黄百鸣只说两个字。
    “啊!厉害在哪里?”
    “厉害在他把一件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没人敢说出来的事情,说得这么清楚,这么理直气壮。”黄百鸣重新戴上眼镜,
    “拍电影是不是实体经济?当然是。但以前谁敢这么说?说了就会被骂『铜臭味』『庸俗』,怕被查税。现在陈渊说了,而且用数据说话,让人无法反驳。”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此刻窗外是香港繁华的街景,但在这繁华背后,则是电影產业的日渐式微。
    “想当年,香港电影最鼎盛的时候,我们也能说出这样的话。”黄百鸣的声音有些感慨,“那时候,一部电影票房几千万,就可以养活几百號人,纳税几百万,多风光,但现在不行了,香港的电影业已经成服务业了,只服务那么几个老傢伙。”
    “您觉得他会成为內地电影的下一个巨头吗?”助理忽然想到了什么,於是又问道。
    “不是觉得,是肯定。”黄百鸣转过身,眼神很篤定,
    “有想法,有魄力,懂市场,还敢说话——这样的人不成功谁成功?
    大陆娱乐圈,终於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这就是巨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