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病榻
    高墌坡大营。
    中军大帐內,药草的苦味被炭火一逼,熏得人脑门发胀。
    李世民躺在层层叠叠的衾被里,身体却止不住地战慄。
    这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任凭亲兵在胡床下塞了多少个火盆,也挡不住那股阴寒。
    他紧紧咬著牙关,由於用力过猛,两颊肌肉凸显出稜角,牙齿在嘴唇上咬出了一排青紫的印痕。
    “咳————咳咳————”
    直到一阵剧烈的咳嗽打破了帐內的死寂。
    李世民挣扎著想要坐起来,可手臂刚撑在床沿上,便像脱了力的麵条般滑了下去。
    他急促地喘著气,每次呼吸都伴隨著肺部风箱般的拉响。
    长孙无忌坐在塌边,正用浸了凉水的帕子,一遍遍擦拭著李世民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他动作很轻,但那块帕子拿下来时,已经被体温烘得冒了热气。
    “辅机————別忙活了。”
    李世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费力睁开眼,视线在帐篷里晃荡了半天,才定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把刘文静和殷开山叫进来。”
    长孙无忌手上的动作略一停顿,將帕子扔进旁边的铜盆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他起身走到帐门口,对著守在帐外的传令兵打了个手势。
    片刻功夫,脚步声由远及近。
    刘文静和殷开山掀开帘子,这两人身上的皮甲还没干透,带进来一股寒气。
    “参见秦王殿下。”两人躬身行礼。
    李世民在长孙无忌的搀扶下,勉强靠在了身后的软枕上。
    这个平日里能弯弓射鵰、纵马破阵的年轻人,此刻脸颊深陷,眼窝处带著一圈浓重的乌青,连那一头浓密的黑髮都显得杂乱无章,贴在了被汗水浸透的额头上。
    他没有客套,直接伸手去摸索枕头底下的东西。
    由於手指颤抖,李世民摸了几次,才把代表兵权的银菟符和行军帅印抓了出来。
    这银菟符不算重,却让他手臂一沉。
    “我这身子,怕是这几日连马都爬不上去了。”李世民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一阵,胸口起伏得厉害,“自今日起,军中大小事务由长史刘文静和司马殷开山总领,这印————你们拿去。”
    刘文静盯著那块印信,没有第一时间伸手,脸上的褶皱在灯火下显得阴晴不定。
    倒是殷开山上前一步,双手接住印信。
    “大王放心,我等定当竭力。”
    殷开山的话语声很足,但在李世民听来,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恭敬。
    李世民並没有直接鬆手,而是死死握著银菟符,一字一顿道:“有一件事,你们必须记牢。”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极其锐利的光彩。
    “薛举带的是陇西铁骑,此人远非薛仁杲可比,现在————他悬军深入,后勤补给全靠劫掠,粮草必然不足,所以他若是来挑战,无论说什么、骂什么,你们都要稳住,万万不可与他交战。”
    由於激动,他突然咳出了一口带血丝的痰,身子也跟著晃动起来。
    “待吾疾愈,定为君等破之。”
    李世民说完这句话,整个人便瘫软在长孙无忌怀里,双眼盯著面前的两个部下。
    刘文静感受到了那种压迫感,终於垂下头,低声道:“谨遵大王令諭。”
    两人出了中军大帐,殷开山把帅印往腰间一塞,重重踩在泥水里,每一步都溅起老高的泥点。
    他那张威武的方脸上,此时却写满了不屑。
    “慎勿与战————慎勿与战。”
    殷开山重复著李世民的话,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他猛地停住脚,转过身看著身后的刘文静:“肇仁,你听听这叫什么话?咱大唐的江山,难道是靠躲在乌龟壳里躲出来的?”
    刘文静抹了一把脸,神色有些犹豫:“大王说的也有道理,薛举的骑兵確实锐不可当,坚守待变,是老成持重之策。”
    “屁的老成持重!”
    殷开山猛地挥了一下手,將旁边一根碗口粗的栓马桩拍得晃了一晃。
    他凑近刘文静,压低了嗓子,声音却透著一股子焦躁:“秦王这是觉得你我无法取——
    胜,所以才说出这番话,但秦王出身尊贵,自然可以等,因为这功劳就算他坐著不动,最后也得落在他头上,可咱们呢?”
    刘文静眼神闪烁了一下,没说话。
    “这满营的將士在烂泥地里蹲了多久了?弓弦都泡软了,甲冑里都长霉了!”
    殷开山指著周围那些缩在棚子底下避雨的士兵,沉声道:“要是再这么缩下去,不用薛举来打,这三军的气劲儿先得自己散完了。”
    刘文静听著这话,心底那份身为文臣,却总想在武功上压人一头的野心,被殷开山这几句话勾得蠢蠢欲动。
    他在太原起兵时便是元勛,论资歷,他比许多武將都要老。
    可这一年里,风头全让別人给占了,尤其是裴寂那个老东西。
    自己才能远在他之上,凭什么裴寂能当右僕射,自己却只能做个纳言?
    “那殷將军的意思是?”
    “示武以威敌。”
    殷开山见刘文静鬆了口,神色略显亢奋。
    他从怀里掏出隨身带著的地形图,也没管上面还沾著雨水,直接铺在了一处运粮车的板子上。
    “薛举现在就在浅水原北边守著,他派出来的那些挑衅的散骑,我也全都看过了,个个马瘦毛长,显然是缺了草料,咱们不求全歼,只需要把主力拉出去,在浅水原上摆个阵势,挫一挫他们的锐气。”
    殷开山举起拳头,砸在浅水原南麓的一处平地上,说道:“只要咱们的旗帜亮出来,薛举看到咱们兵马雄壮,自然就不敢轻举妄动,这不仅能全了大王的坚守之策,还能稳住军心,这威慑难道做不得吗?”
    刘文静皱著眉头,指尖在湿漉漉的地图上摩擦:“万一薛举真的冲阵怎么办?大王可是千叮万嘱,不许接战。”
    “接战?只要咱们阵型摆得稳,那薛举又不是傻子,他敢带著那几千饿肚子的马冲咱们的铁桶阵?”
    殷开山直起腰,眼神里透著一股老牌將领的骄横:“大王是怕他病重的事传出去,使军心不稳,而咱们这一出兵,正是告诉全军也告诉薛举,秦王好著呢!这叫兵不厌诈。”
    “肇仁,你难道想看著將士们在这雨里烂掉,最后灰溜溜地撤回长安,让那帮东宫的人看笑话?”
    提到东宫,刘文静的眼皮跳了一下。
    秦王与太子的爭斗,他们这些心腹最是清楚。
    如果这一仗打得不明不白,或者乾脆是靠著李世民病癒才贏的,那自己在朝堂上的分量就大不一样了。
    若是能趁著秦王臥床,自己配合殷开山打出一场漂亮的胜仗,那他在李渊面前的地位,將会大大提高,连裴寂都要惧他三分。
    刘文静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肺部,让他感觉精神一振。
    他看著殷开山,缓缓点了点头:“那就依將军所言,明日一早,三军出营,在浅水原南麓列阵。”
    殷开山咧开嘴笑了,他重重一拍刘文静的肩膀。
    “这就对了,咱们这把老骨头,也该让这帮后辈瞧瞧什么是真正的打仗。”
    两人各自分开,消失在黑暗的营房深处。
    谁也没注意到,在中军大帐的帘缝处,一双带著忧虑的眼睛正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
    长孙无忌放下帘子,重新回到了李世民身边。
    胡床上的李世民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寒颤,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发出一声声微弱的呻吟。
    长孙无忌坐在火盆旁,木炭噼啪一声裂开,火星跳到了他的手背上,他却像是没感觉到疼一样,只是盯著那盆忽明忽暗的炭火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