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矫詔
    大唐武德元年的七月,关中的夜並不安寧。
    千秋殿侧后的角门处,几辆满载著箱笼的马车正缓缓起步。
    竇师纶亲手扯著韁绳,车轴在青石板上压出吱呀声,听得人牙缝发酸。
    最中间那口松木大箱里,李智云蜷缩在其中,汗水早已浸透內衫,黏腻地贴在脊背上。
    他睁著眼,眼前却只有一片漆黑,唯有耳朵异常灵敏。
    “竇少监,这箱子里装的云肩托就是最新款?”一个略显粗厚的嗓门响起,脚步声隨之停在车旁,是今夜值守的队正。
    “如假包换。”
    竇师纶的声音透著文官特有的矜持,他拍了拍马背,说道:“这活计催得死紧,连陛下都在关注著,你要没事就赶快让开吧,耽误了工期你可吃不消。”
    “也是,竇少监是实诚人。”队正的声音终於再次响起,似乎还笑了笑,“那您快请,夜路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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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步声远去,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也隨之消散。
    车轮重新转动,吱呀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听在李智云耳中却宛如仙乐。
    马车渐渐出了宫门,在宵禁后的长安街道上走得极慢。
    李智云能感觉到车身的每一次顛簸,他用那只裹著白布的手掌抵住箱盖,掌心传来的痛楚足以让他保持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於驶入南郊一处废弃的仓库,木盖被韩从敬从外面急切地掀开。
    冷风猛地倒灌进来,李智云大口呼吸著新鲜空气,这股混杂著尘土与陈旧草料的气息,此刻竟比千秋殿里的薰香更令人心旷神怡。
    “殿下,快!”
    韩从敬递过一套玄色皮甲,甲片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李智云手脚並用地跳出箱子,跟蹌两步才站稳,顾不上活动麻木刺痛的腿脚,迅速將甲片在胸前扣合,发出一串清脆而有力的咬合声。
    竇师纶站在阴影里,脸色苍白得厉害,嘴唇微微哆嗦。
    他说到底是个匠人,也是个老实官僚,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大概就是今夜帮著一位皇子“越狱”。
    直到李智云穿戴整齐,竇师纶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朝著他深深一揖到地。
    “殿下————保重。”
    李智云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不再回头,用手繫紧披风,低喝一声:“咱们走!”
    两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衝出仓库,绕开官道,径直衝下灞水河滩一路狂奔。
    马蹄扣在碎石上,溅起一串火星。
    蓝田县境的莽莽群山之中,一处极为隱蔽的山口。
    韩世諤抱著长槊,像一尊石像般靠在一棵枯树下。
    他手下的三千山南劲卒,无声无息地散落在山谷的每一个角落。
    这些从朱粲屠刀下挣扎出来、又跟隨李智云横扫山南的汉子,最懂得如何隱藏自己,也最懂得等待的意义。
    当李智云和韩从敬两骑衝破晨雾,出现在山口时,东方天际正泛起鱼腹白。
    韩世諤目光锐利,也没有丝毫惊讶,反手將长槊深深扎进泥土里,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將韩世諤,参见殿下!”
    隨著他的动作,山谷仿佛瞬间甦醒。
    一个个沉默的身影从岩石后、灌木丛中站起,持刀负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高踞马背的年轻亲王。
    没有喧譁,只有一种压抑已久的血腥气在瀰漫。
    李智云立刻下马,官靴重重踩在泥地上,他没有丝毫寒暄,径直从怀中掏出那捲浸润过墨跡的黄绢,將其高高举起。
    “眾將士听令!”他的声音因连夜奔波而沙哑,在山谷间迴荡,“陇西薛举勾结胡骑,寇我涇州!秦王殿下亲冒矢石,却不幸身染重疾,以致前线危殆!现有陛下密旨在此””
    他重重一顿,目光扫过全场,高声道:“陛下命本王率尔等山南健儿,星夜西进,驰援秦王,破贼杀敌!”
    “密旨”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山谷中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压抑而狂热的欢呼。
    这些士卒或许不识黄绢上优美的骑文,或许不懂印鑑上繁复的篆字,但他们认得李智云的脸,记得他在山南分发粮餉时的公允,更铭记他带著他们追击朱粲,於汉水畔斩下敌酋首级时的悍勇。
    那张脸和那些记忆,比任何华丽的圣旨都更有说服力。
    而且跟著楚王干,大伙是真有赏拿。
    “殿下指哪儿,咱就打哪儿!”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校尉猛地捶响自己的胸甲,声如闷雷。
    “救秦王!杀胡狗!”
    “救秦王!杀胡狗!”
    呼喊声从低到高,最终匯聚成一股滚滚洪流,在山谷中衝撞激盪,惊起飞鸟一片。
    李智云抬手,声浪渐息。
    他走到韩世諤面前,伸手按在这位心腹爱將宽阔如山的肩膀上。
    “韩世諤。”
    “请殿下吩咐。”
    “从军中挑八百个马术最好的,由我和韩从敬统领,剩下的两千二百人全数交於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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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世諤目光一凝,洗耳恭听。
    “你带著他们以伙、队为单位,分散潜行至涇州外围,记住昼伏夜出,避大道,走荒径。”李智云的声音压得很低,“我预计两军会在浅水原开战,所以等时候一到,我要你把声势造出来,每人带五根火把,漫山遍野地给我点火。
    韩世諤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明了:“殿下是要某做疑兵,搅乱薛举心神,牵制其兵力?
    “”
    “不止如此。”李智云摇了摇头,“要是他分兵,你便伺机狠咬其一口,若他不管,你便变虚为实,袭扰其粮道,让他前后不得安寧!”
    “末將明白!”韩世諤沉声应命,旋即又问,“那殿下您————”
    李智云转过头,望向西方那在晨光中露出的层层山峦,眼神沉静如水。
    “我自领八百骑走陇东古道,如果薛举觉得咱们会走永寿大路,那我就偏不走,我要从他觉得骑兵走不过去的地方,一刀捅死他。”
    战术既定,李智云大步走向后营。
    那里有八百匹雄骏的陇右战马已备好,正是韦圆照倾力筹措而来。
    马匹个个膘肥体壮,神態昂扬。
    只能说韦氏確实有办法,这亲家结得不差。
    李智云走到一匹尤为神骏的枣红马前,俯身握住它的左前蹄,仔细检查。马匹不耐地甩头喷息,他却恍若未觉,確认马蹄没有问题才重新站起身。
    “查马具,备弓矢,进乾粮!”
    李智云拍掉手上尘土,从韩从敬手中接过乾粮袋塞进甲內,声音传遍全场:“此去奔袭,路远且艰,切记珍惜马力,这便是珍惜你我性命!衝锋之时,我要每匹马都能扬蹄如飞!”
    这时,旭日终於完全跃出山脊,金红色的光芒撕裂薄雾,照在这一片肃杀的山谷,照在李智云和他身后已列队完毕的八百骑士身上。
    人人玄甲长矛,腰横利刃,背负硬弓,箭囊饱满。
    这是他现在最精锐的队伍了,也是他此刻全部的家当。
    李智云深吸一口带著草木清冷的空气,翻身跃上枣红马背,隨后举起马鞭,笔直指向西方。
    “卷旗!衔枚!禁声!”
    “此去,为陛下!为大唐!为山南父老!亦为尔等身前身后功名富贵!”
    “出征!”
    话音未落,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射出。
    身后八百铁骑,如同一道道黑影涌出山口,闯入秦岭深沉的古道之中。
    蹄声渐行渐远,终化入群山怀抱,只余下滚滚烟尘,在朝阳下缓缓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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