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交易
    长安城里的柳絮刚落乾净,闷热便顺著朱雀大街,一路钻进了尚书省的偏厅。
    李智云进门的时候,裴寂正守著一个大冰盆,手里捏著一把象牙柄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
    这屋子里到处是公文的纸屑味,哪怕搁了冰,也容易让人觉得心里发燥。
    “五郎来了?快,坐这儿。”
    裴寂瞧见李智云进来,手里的团扇往旁边的一张胡凳上点了点。
    他这会儿穿得极轻便,一身细丝织就的燕居服,领口敞著,露出松垮的皮肉,完全没了受禪台上那种开国元勛的威严,倒像个在自家后院避暑的富家翁。
    李智云也没客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还顺手解开了手腕上的革带。
    这几天,他整日待在西郊马场和长安南门的草市,不仅衣服上沾了灰,连手掌的茧子都厚了一些。
    “裴公倒是清閒,这尚书省的差事,合著就我一个苦力在忙活。”
    李智云就著冰盆里的凉水,洗了把脸,胡乱用帕子擦了擦。
    他的动作很快,透著一股利落劲儿,跟这尚书省里温吞的节奏格格不入。
    裴寂嘿嘿一笑,亲自动手给李智云倒了一盏晾好的梅子水。
    “你那是在干大事,我听闻这两日裴宏一直往你那儿跑,连带著西郊那几个老窝都空了,全都憋著劲儿在往涇州运草?”
    李智云端起汤碗,仰脖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汁水顺著喉咙下去,总算压住了心头的那股燥热。
    “不运不行啊。”
    他放下碗,晃了晃脖子:“我跟他们签了契,谁要是误了期,或者是拿些烂草充数,那是要掉脑袋的。”
    裴寂盯著那张地图,眼神深处藏著一抹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这段时间其实没怎么睡好。
    李智云在尚书省的动作太快了,快到让他这个当宰相的都觉得发虚。
    一个皇子,不仅轻鬆把几家豪强玩弄於股掌之间,还把那帮亲戚安插进了西征路线的每一个节点。
    这哪是在当僕射,这分明是在这尚书省里另起了一座炉灶。
    所以他担心李智云是想抢他手里的人事权,或者是想在这大兴城里弄出一股能左右朝堂的势力。
    “五郎,这马草的事儿,你办得极好。”裴寂缓缓开了口,团扇也停了摆动。
    “不过尚书省里盯著你的人可不少,先前有人在陛下跟前嘀咕,说你这又是查帐,又是拉拢门阀,连带著把长安周围的辐重转运全抓在了楚王府。
    “这事儿,怕是不好收场。”
    李智云听了这话,连头都没抬,只是怀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绢帛,推到了裴寂跟前。
    这张纸上没写什么大道理,只有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帐,最底下盖著楚王府的私印。
    “这是下个月尚书省能省出来的开支,还有裴宏他们几家自愿捐出的两万石西征军粮“”
    。
    这三家豪强原本是想囤著这些粮,等薛举打过来时卖给乱军或者是朝廷换官做的,现在被李智云一把火烧到了屁股后面,只能认栽。
    李智云拍了拍那张绢帛,力道不重,却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裴公,您看清楚了,我手里抓的是这些带泥巴的粮食和马草,至於尚书省里谁该升官,谁该去哪儿当官,那是您裴相一句话的事。”
    “我阿娘家的亲戚一根筋,在长安城里连个像样的宅子都没有,他们只会算帐,也不会写弹劾人的摺子。”
    裴寂愣了一下,他低头看著那两万石军粮的数字,喉结不禁动了动。
    这数目,比民部那帮人费尽唇舌磨回来的还要多。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最是知道权力的边界在哪里。
    有人求名,有人求实,而眼前的这个李五郎,显然是想要那个实。
    只要能把物流和军需攥在手里,那些名义上的官职高低,他似乎一点都不在乎。
    更关键的是,这意味著李智云並不打算触碰裴寂的禁离一那些盘根错节的人事关係,以及朝堂名望。
    “你只要这些?”裴寂还是有些不放心,手掌按在了那张绢帛上。
    “我还要裴公的一句话。”
    李智云站起身,踱步到书架旁,顺手拨弄了一下上面的铜香炉。
    “往后尚书省里和我有关的军需转运公文,你稍微看两眼就得了,那些御史若是想告我任人唯亲,裴公顺便帮我挡一挡就行。”
    “作为交换,我每个月会从楚王府的帐上,为您划出一些养性费”来,也算是裴公替我这当晚辈操心的辛苦费。”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冰块融化的滴答声。
    裴寂的眼睛渐渐眯成了一条缝。
    这买卖实在太划算了。
    苦活累活全是李智云干,得罪门阀、背负骂名的也是李智云。
    而他裴寂,不仅能坐享楚王府的孝敬,还能在李渊面前落下一个督导有方的好名声。
    更重要的是,李智云表现出来的態度,让他觉得非常安全。
    什么叫养性费?
    《淮南子》有言,静漠恬谈,所以养性也。
    “五郎啊,你这话就见外了。”
    裴寂嘆了口气,把团扇往案几上一拍,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亲近。
    “咱们还说这些做什么?你既然愿意给朝廷分忧,某这个做长辈的,哪有不撑著的道理?你只管放手去干,只要这马草和粮食不断了二郎的西征路,天塌下来,有我前面替你顶著。”
    李智云自然而然地笑了,他当然不会全信,李渊真要追究起来的话,裴寂怕不是跑得最快。
    “那就多谢裴公了。”
    他並没有留下来吃午膳的意思,转身大步往门外走。
    快走到门口时,李智云停了一下,回头说道:“裴公,马草的事我踩得深了点,鞋底上带了不少泥,这些泥,往后您在岸上看著就行,別脏了您的官靴。”
    裴寂摆了摆手,一脸的慈祥。
    等李智云的身影消失在迴廊拐角,裴寂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来,他快步走到门□,对著外面伺候的亲信招了招手。
    “去,给宫里递个信儿,就说楚王殿下在尚书省勤勉克己,已经自行筹措好了两万石军粮,请陛下放宽心。”
    “另外,把那几个御史的摺子压一压,別让他们这时候出来扫兴。”
    吩咐完,裴寂回到座上,重新端起梅子水,他浅尝了一口,发现这梅子水的味道,似乎比刚才还要甜上几分。
    而另一边,李智云走在宫道上,清楚裴寂在想什么,也知道李渊在想什么。
    李渊之所以不阻止他,是因为大唐现在就像一个千疮百孔的破口袋,急需有人去缝缝补补。
    李世民要在前线杀人,他李智云就在后方运粮,只要他不谋反,只要他能变出钱粮,李渊乐得看他在泥潭里折腾。
    至於骂名?
    李智云根本就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