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利益
    羊肉汤到底没能让裴宏喝出滋味来,汁水顺著嗓子眼下去,激出一身白毛汗。
    李智云临走前落下一句话,约他在韦圆照的私宅再见,且要带上另外两家管著关中草场的大户。
    次日正午,天晴得有些燥。
    京兆韦氏在长安城南的这处宅子占地极广,引了渠水进园,此时迴廊下的竹帘挡住了日头,只剩下光斑在青砖上晃悠。
    李智云解开束带,隨手丟给一旁的侍从,换上一身宽鬆的月白色细麻袍子。
    那柄天子剑依旧搁在触手可及的矮几上,剑首的绳在微风里轻晃。
    “五郎,你这心可真够大的。”
    韦圆照侧坐在胡床上,捏著一卷还没封口的帐目:“裴家那两房在关中经营了这么多年,连裴公都轻易不去动他们的钱袋子,你倒好,一开口就要人家把马草的溢价全吐出来,那是断人財路。”
    李智云拎起茶壶,往杯子里倒了半满。
    “断他財路是为了给他修座金山,若是这点诱惑都看不明白,裴宏也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李智云抿了一口茶,把杯子顿在案几中心。
    “叔父,韦氏在长安独揽云肩托的进项,確实挣得盆满钵满。可这买卖早晚会被那些御史盯上,钱得散出去,才有命花。”
    韦圆照嘿嘿一笑,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
    “你小子,这还没当成翁婿呢,就开始替老夫担忧起命门来了,行,今日这台子老夫替你搭好了,裴宏那三家估摸著也该到了。”
    片刻后,管家领著三个人进了偏厅,除了裴宏,另外两个分別是郑氏在关中的管事郑开,以及赵氏豪强的首领赵合。
    这三人进屋时,步子都迈得极沉,裴宏换了一身簇新的青绸长衫,可那张老脸上的愁苦却怎么也藏不住。
    “拜见楚王殿下,拜见韦公。”
    三个人齐刷刷躬下身子,礼数挑不出错,可身子骨都僵著。
    “坐吧。”
    李智云没去扶,只是指了指对面的三张马扎。
    等三人落座,李智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只有指头大小,隨手拨开了瓶塞。
    霎时间,一股浓郁的花香伴隨著些许酒气,瞬间在逼仄的偏厅里炸开。
    裴宏下意识抽了抽鼻子,那是他这辈子没闻过的味道,比最名贵的西域香料还要纯净,还要勾人。
    “这叫香氛。”
    李智云把小瓶推到案几中央,指尖在琉璃瓶身上轻轻一弹,发出叮的一声。
    “韦公手里的云肩托,挣的是绸缎钱,而我这瓶子里装的,是长安贵女们的魂儿,只要这一滴抹在耳后,哪怕是一个粗汉,走在街上也能惹得大姑娘回头。”
    赵合是个粗人,盯著那琉璃瓶,喉结不自觉动了动。
    “殿下,这玩意儿————值多少?”
    “在长安,这一瓶值二十贯。”李智云伸出一根指头,隨后又迅速收回,“但在关外,在并州,在益州,它能值多少,得看是谁在卖。”
    李智云站起身,在大厅里缓步走著,说道:“咱们开门见山吧,秦王西征是为了大唐江山,也是为了你们各家的太平,马草的事,裴相不敢硬压你们,但我敢。”
    李智云停在裴宏跟前,手掌按在对方的肩膀上,能清晰感受到裴宏的紧张。
    “马草按朝廷定的每石五十文,不准掺沙子,不准割去年留下的陈草。每一车进了军营,楚王府的人会亲自验货,差一斤,我就剁一个管事的指头。”
    郑开脸色一白,刚要张口分辩,却被李智云抬手止住。
    “亏掉的钱,我从这里补给你们。
    李智云走回案几,摊开一张画满了圈圈点点的地图,那是关中周边的州县分布。
    “楚王府准备把香氛和后续研发的妙物,在关中附近的分销权放出来,裴家拿华州、
    同州;郑家拿邠州、寧州;赵家拿涇州、岐州。”
    他指著地图上的几个点,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楚王府给你们的批发价,比长安的市场价低三成。但有个条件,你们运草的马队回程时不能空著,得载著我的货去各州县散卖,而且每两个月,你们销售总额的三成归我,作为特许经营费。”
    裴宏活了半辈子,习惯了在土地里刨食,习惯了囤积居奇赚那点差价。
    可李智云这一通话说下来,他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竟然有些转不动了:“殿下————某没听错吧?您是说,让咱们去卖这香氛和云肩托?”
    韦圆照在一旁適时开口,手里把玩著团扇:“五郎这是带你们做大买卖,你们哪怕只卖出三十贯,这三十贯得卖多少石马草才能挣出来?”
    韦圆照嘖嘖两声,又指了指裴宏的脚底。
    “你们自家的马队,往常运完草就空著回来,那叫糟蹋牲口,现在去的时候是草,回来的时候是金子,这帐傻子都会算。”
    赵合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马扎嘎吱响。
    “殿下,这三成的经营费,某赵家认了!只要货能给足,赵家在那几个州县有的是铺子!”
    李智云坐回原位,看著另外两人:“別急著认,契约里写得明白,若是因为卖我的货,耽误了运草的工期,或者是让西征军的马吃了烂草拉稀,这特许经营权当场作废,还要拿你们的脑袋去祭旗。”
    裴宏盯著那琉璃瓶,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他原以为李智云是要用皇子的身份强抢民財,没成想对方竟然是拉他们入伙。
    “殿下深谋远虑,某————服了。”
    裴宏长出一口气,身子终於塌了下去,那是彻底放鬆后的顺从。
    “只是,这分销权若是放出去了,韦公那边————”他小心翼翼看了韦圆照一眼。
    “你不必管某。”
    韦圆照摆了摆手,神色间带著一抹淡然:“长安这一亩三分地,你们也插不进手,至於关外那大片荒地,老夫没心思去折腾,只要五郎觉得合適,老夫没意见。
    韦圆照这话虽然说得体面,但他心里很清楚,这是李智云在稀释韦氏的风险。
    这买卖太大了,若真让韦氏一家独吞,等李世民打完仗回来,或者是李建成稳固了地位,韦氏这种外戚就是头一个要被宰的肥羊。
    现在把关中各大家族都绑在楚王府的战车上,大傢伙都靠著香氛和丝绸发財,谁要是敢动李智云,那就是动关中所有豪强的命根子。
    “既然说定了,去签契约吧。”
    李智云摆了摆手,韩从敬带著万贵几个人,捧著写好的绢帛公文走了上来。
    万贵那几个万家亲戚,此时已经没了刚进长安时的畏缩,指挥著这几位平日里在乡里横行霸道的豪强签字画押。
    等三家豪强千恩万谢地退出去,偏厅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五郎,你这招倒是厉害,从哪学来的?总不能是朱粲吧?”韦圆照收起笑容,有些狐疑地看著李智云。
    “朱粲只知道杀人吃肉,他懂个屁的钱法。”
    李智云扯了扯细麻袍的领口,感觉这种料子比紫袍要舒坦得多。
    “叔父,我给他们的价虽然低了三成,但香氛的成本其实不到半贯钱,那三成的分红,加上他们帮我省下的人力,这笔买卖咱们算是大赚特赚。”
    更重要的是,他通过这套分销体系,变相在关中周边建立了一个极其高效的情报和物资运送网络。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那东西拿出来?”韦圆照压低声音,指了指西边。
    “薛举可不安分,我听闻他在金城集结了十几万人,秦王这次去,怕是有一场硬仗。
    “”
    李智云摩挲著天子剑的剑柄,说道:“等裴宏他们的第一批马草运到涇州吧。”
    “我还在让竇希言继续弄酒精,香氛本质上也要再炼,但目前成果不错,可以先试著用一用。”
    韦圆照看著李智云,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仅在尚书省里有动作,更是在不动声色间,把关中门阀变成了一张铺在大唐版图上的网。
    而这张网的中心,不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也不是声势浩天的秦王,更不是温润尔雅的太子,而是这个名列诸王之首的楚王。
    “五郎,若是有朝一日,大唐坐稳了天下,你手里这柄剑还能收回去吗?”
    韦圆照突如其来地问了一句。
    李智云耸耸肩,拎起天子剑,隨手挽了个利落的剑花。
    “收不收得回去另说,现在剑既然在我手里,就得趁这个机会耍一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