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天剑派於惊雷泽深处对幽冥船黑市展开清剿时,陈立已带著白三与包打听,回到了江口。
    陈立让包打听前往幽冥船黑市,通过中间人周旋子,向持有真意图的卖家传话,约定五日后在江口交易。
    此举,本就存了试探之意。
    他想看看,对方是否就在江州,或者在临近郡县。
    毕竟,先前对方能在十日內给出答覆,未必是亲自往返传信,也可能藉助信鸽、乃至某些不为人知的传讯手段。
    但交易不同,那是实打实需要携带货物、亲自赶路的。
    约定的时间,在一定程度上,便能反映出对方距离江口的远近。
    即便是陈立自己,如今修为已是灵境顶尖,全力施展身法赶路,速度远超骑马。
    但长距离奔袭极其消耗元炁,一日疾驰所耗,静坐两日都难以完全恢復,得不偿失。
    因此,远行依旧选择以马代步。
    陈立原本也只是试探性地提出五日之期,对方完全可以另行商定更充裕的时间。
    但,令他意外的是,当他从南江黑潭县取回那八万盒阿芙蓉、返回惊雷泽后,包打听便找到了他。
    “爷,对方回话……”
    包打听低声道:“同意了,就在江口交易。时间是酉时,地点定在鸿雁楼。”
    “鸿雁楼?”
    一旁的白三闻言,惊讶地插嘴:“怎么选在那儿?”
    陈立眉头微蹙:“有何特殊?”
    包打听看了一眼白三,白三却摆摆手:“老包,你门儿清,你给爷解释。”
    包打听解释道:“爷,这鸿雁楼,表面上是一家勾栏瓦舍。但实际上是缉事府在江口的一处据点。”
    “缉事府?”
    陈立一愣,这个名字,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包打听解释道:“爷可曾听说过捉刀人?”
    陈立頷首:“略有耳闻。”
    捉刀人他自然知晓,虽未直接与之打过交道,但也清楚那是些拿官府赏银、替官府缉拿或刺杀悬赏目標的江湖人。
    照此说来,这缉事府与朝廷有关?
    可朝廷的机构,怎会设在一处勾栏瓦舍之中?
    虽说朝廷对青楼楚馆向来是明面不倡、暗里不禁的曖昧態度,但將办事机构设於此等场所,终究有些不合常理。
    包打听详细解释起来。
    原来,这缉事府,並非纯粹的朝廷衙门,而是一个半官半民的特殊组织。
    它的核心作用,是作为朝廷官府与捉刀人之间的平台。
    负责匯聚、核实、分发各地官府、靖武司发布的悬赏通缉令,並处理后续的交接与赏银髮放。
    大启疆域辽阔,江湖势力蟠根错节,作奸犯科者眾,且多是流窜作案。
    今日在江南劫了鏢,明日可能就溜到了塞北。
    朝廷负责应对江湖事的靖武司,人力与资源终究有限。
    实际上,其最主要的职能还是在於镇守地方,维护基本秩序,防范大规模江湖仇杀波及平民。
    若要求靖武司的旗官,为了追捕流窜的江洋大盗而跨州越郡、耗时经年,既不现实,朝廷也供养不起如此庞大的专职追捕队伍。
    通缉令往往只张贴於案发地及上级衙门口,传播范围有限。
    捉刀人接了任务,千里追凶,擒获或击杀目標后,还需將凭证或首级押送回原发令衙门验明正身,才能领取赏银。
    信息不对称,流程繁琐,赏银兑现困难。
    这些问题严重製约了悬赏缉凶。
    於是,缉事府应运而生。
    它专门负责收集天下各处的通缉令,通过自己的渠道网络分发出去。
    捉刀人接了任务,完成之后,无需將人犯押回原籍,只需交给就近的缉事府据点即可。
    赏银,由缉事府先行垫付。
    当然,他们会从中抽取不菲的佣金,通常是赏银的四成。
    抽成虽高,但省去了巨大的成本和风险,因此颇受捉刀人的欢迎。
    久而久之,朝廷也发现缉事府的存在確实弥补了缉捕的不足。
    便从默许转为半公开的合作,形成了如今这种半官半民的特殊状態。
    如溧阳靖武司若要通缉某要犯,除了正常行文,往往也会將缉捕文书送往缉事府。
    事后,只需静待结果便可。
    江州缉事府,共有三处主要据点,江口的鸿雁楼,便是其中之一。
    陈立听完,微微頷首。
    对方將交易地点选在缉事府的地盘,用意不难猜测。
    安全!
    在朝廷背景的据点內,双方都会有所顾忌,轻易不敢乱来,降低了黑吃黑的风险。
    如此看来,对方选择此地,倒显出几分诚意。
    至少表面上是想做成这笔交易,而非设局坑害。
    “你们隨我同去。届时见机行事。”
    两人应下。
    陈立又对一旁的彭安民与李三笠吩咐,让两人继续留在惊雷附近,密切注意天剑派的动向。
    並且叮嘱他们,只在外围远远观察,收集消息即可,绝不可靠近,更不可行险,有任何异常速报。
    “属下明白。”
    彭安民与李三笠领命。
    安排妥当后,陈立不再耽搁,带著白三与包打听返回江口。
    ……
    回到江口,陈立在自家丝绸铺的后院厢房歇了一日。
    令他没想到的是,江口的铺子有些混乱。
    一日之內,接连有好几拨形色各异的江湖人士上门,气势汹汹,张口便要强买大批丝绸,甚至有人试图硬闯库房进行搜查。
    驻守此地的冯国林赔著笑脸,以“新货未到,店中实在无货可售”为由搪塞。
    饶是如此,铺子也被那几拨人里外搜看了一遍。
    见確实只有架上寥寥数匹样品,方才骂骂咧咧、悻悻离去,留下一地狼藉。
    陈立望著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货架,不由得眉头大皱,將冯国林唤至內室询问。
    冯国林苦笑著解释:“家主有所不知,这江口虽不大,却是水陆码头,三教九流匯聚之地。尤其勾栏瓦舍极多,小小一县,就有二十九家勾栏,两家青楼,依附其业的窑姐不下数千。
    这些女子最爱丝绸衣物,多有江湖上的相好或恩客。近日闹得凶,主要还是因为前两日家主传令收紧出货。她们买不到足量的丝绸,便央求那些相好前来生事。
    若只是些气境圆满的武夫,属下尚能周旋打发,但其中不少是灵境高手……属下也只能虚与委蛇,任他们搜查一番,消了疑心便罢。”
    见陈立没有责怪之意,冯国林胆子大了些:“至於丝绸存货,请家主放心,属下已在码头租赁仓库,隔日按量取回铺中售卖,细水长流。如此,他们见铺中確实货少,也就不会日日来闹。是属下无能,让家主见笑了。”
    听完,陈立眼中不悦之色淡去,反对此人多了几分欣赏。
    江口情况特殊,龙蛇混杂。
    冯国林能在这种环境下,巧妙周旋,既未衝突招惹强敌,又儘可能保住了货物和铺面,还將可能的损失降到最低,这份应变和处事能力,已属难得。
    开门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財,尤其是在这等江湖之地,一味逞强斗狠並非上策。
    “你处置得不错。”
    陈立夸奖两句:“按你的法子继续应对便是,不必硬顶。”
    “多谢家主体谅!”
    冯国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
    是夜,华灯初上。
    陈立带著白三与包打听来到鸿雁楼。
    与想像中鶯鶯燕燕不同,鸿雁楼內格局开阔,分区明確。
    入门大厅,左侧是清雅的茶座,有人对弈品茗。
    右侧是戏台,正唱著婉转的南曲。
    中间散座,有说书先生口若悬河。
    再往里,才见珠帘绣幕之后,隱约有曼妙身影与娇笑语声。
    什么人的钱最好赚?
    自然是那些刀头舔血、刚完成一单买卖、兜里揣著热乎银钱的江湖客。
    生死搏杀之后,紧绷的神经需要放鬆,膨胀的欲望需要宣泄。
    食色,性也。
    辛苦赚来的银子,在此地总能找到最快的花销途径。
    “能想到这般生意门路的,绝对是个人才。”
    看著楼內喧囂鼎沸、一掷千金的景象,陈立心中不由暗嘆。
    刚步入楼中,便有一名机灵的小廝迎上,满脸堆笑:“三位爷,里面请。是吃茶听曲,还是另有雅兴?”
    白三低声道:“我们会朋友,已订了听雨轩。”
    小廝脸上笑容不变,躬身道:“原来如此,三位爷请隨我来。”
    引著三人穿过喧闹的大堂,沿著迴廊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雅间前,轻轻叩门后推开。
    雅间內,一人已等候在內。
    正是周旋子。
    对方还是戴著那標誌性的半块铁面,遮住鼻樑以上的部分。
    见到陈立三人,他起身拱手,铁面后的眼睛带著笑意:“三位爷,准时。”
    包打听熟络地道:“老周,你倒是上心,我还以为你这会儿在別处快活呢。”
    周旋子笑吟吟道:“如此生意,周某经手也不多,自然要上心些。更何况,事成之后,我这跑腿的费用,还得仰仗这位爷结清。”
    说著,目光转向陈立。
    陈立頷首,算是回应。
    几人落座,很快有侍女奉上清茶。
    又有小廝探头询问是否需要姑娘侍候,被周旋子摆手打发出去。
    陈立脸上戴著一副普通的木製面具,遮住大半面容,不如周旋子的铁面贴合,但饮茶说话並无妨碍。
    他静静坐在一旁榻上,闭目养神,耐心等待。
    约莫过了两刻钟,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
    周旋子起身开门,只见两道身著白色衣裙、头戴垂纱斗笠的女子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宽大的衣裙难掩其曼妙的身姿曲线,但垂下的白纱將面容遮得严严实实,难辨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