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话落在剑晨耳中,却如坠云雾。
    道?法?术?
    这些字眼空泛得很,既无招式可练,也无內劲可循,怎就能撬动仙门?
    难道……仙缘,真与他们无关?
    无名扫过一张张茫然的脸,心中瞭然,无声一嘆,只道:
    “火候未到,纵有真言在前,也如隔雾观花。”
    “你们只需牢牢记住苏先生的话,静待机缘——该懂时,自然就懂了。”
    “是,师父。”(是,主人。)
    剑晨、鬼虎等人垂首应声,声音低沉却整齐。
    可低头那一瞬,眼底仍有不甘悄然闪过。
    无名却不再多言,转身入屋,门扉轻合,只留一院未散的幽蓝余韵。
    ……
    同一时刻,武周皇宫。
    本该留守七侠镇打探消息的李元芳,竟亲自策马回京。
    此刻正立在紫宸殿外汉白玉阶下,袍角微扬,静候召见。
    不多时,胖公公匆匆掀帘而出,笑容堆得恰到好处:
    “李大人,快请!陛下与狄阁老,已候您多时了。”
    “多谢公公。”
    李元芳抱拳一礼,隨即快步隨行入殿。
    甫一跨过门槛,他脚步微顿——
    女帝武瞾端坐龙椅,脊背笔直如剑,眉宇间沉静中透著山雨欲来的威压;狄阁老负手立於阶下,平日那副笑吟吟的神情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罕见的凝重。
    李元芳心头一沉,快步趋前,单膝跪地,抱拳垂首:
    “臣,李元芳,奉命归来,叩见陛下!”
    “陛下,七侠镇昨日的全部密报,臣已尽数取回,请陛下御览。”
    “呈上来。”
    武瞾嗓音清冷,不带波澜。胖公公应声趋前,双手托起那叠沉甸甸的奏册,指尖稳得不见一丝颤动,恭敬递至女帝案前。
    大殿霎时落针可闻。
    唯有纸页翻动的窸窣声,如春蚕食叶,细密而清晰。狄阁老垂眸静立,待女帝指尖掠过一页,便悄然接过去,逐字细嚼,眉峰微蹙,神色凝重。
    良久之后,两人同时抬首,各自呼出一口悠长气息。
    “谁料那蓬头垢面的老道,竟真踏上了仙路!”
    “雷劫淬体,造化加身——这机缘,倒叫他撞了个正著。”
    武瞾合上摺子,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叩,语气里竟浮起一抹罕见的悵然。
    “陛下……”
    狄仁杰刚启唇,话音却卡在喉间,终是咽了回去。
    武瞾却已洞悉其意,目光一转,落在垂手肃立的李元芳身上,略一頷首:“赐座。爱卿星夜驰返,风尘未洗,坐下说话。”
    “谢陛下隆恩!”
    李元芳不敢怠慢,撩袍跪坐於侧,脊背挺直如松。
    “纸上墨跡再浓,终究隔了一层雾。”她抬眼望来,声线平缓,“你且细细讲来——苏尘渡劫、引雷塑形、点化张三丰那一幕,朕要听原原本本。”
    “遵旨。”
    李元芳即刻起身,將当日雷霆撕裂长空、青紫电光缠绕人身、老道枯掌承天、少年白髮逆生的奇景,一字一句道来。
    满殿人听得心神摇曳,连烛火都似屏住了呼吸。
    待他收声,窗外暮色早已泼满宫墙,內侍无声燃起宫灯,暖光浮动,却照不亮眾人眼中尚未散尽的惊涛。
    可武瞾依旧端坐不动,指尖摩挲著摺子边角,频频追问七侠镇街巷布局、百姓神色、雷云聚散时辰、乃至茶肆酒楼中一句閒谈。
    听闻胭脂榜副册竟列有“女帝”之名,她鼻尖微不可察地一哼;
    听到修仙之法竟能改骨易髓、逆命夺寿,双眸骤然灼亮,仿佛有星火在瞳底无声炸开,周身气场隱隱压得殿角铜鹤低首。
    只是无人留意——他们早已被李元芳口中那场惊世雷劫攫住心魄,魂儿早飞去了七侠镇青石板路上。
    其实李元芳口齿並不伶俐,遣词也常打磕绊。
    可七侠镇昨夜之事,本就不是言语能框住的——它太烈、太真、太疯魔。
    深宫里这些见惯了硃批黄綾的內侍,单凭几句描述,便在脑中拼出半幅人间奇景:
    雷光映著酒旗翻卷,老道赤足踏碎青砖,少年仰天长啸,白髮如雪纷扬……
    仅这一角幻象,已足够让他们指尖发麻、心跳失序。
    连狄仁杰的手指,都不自觉掐进了袖口暗纹里。
    李元芳话音落地,整座大殿忽然沉入一片异样的寂静。
    连更漏声都像被掐住了喉咙。
    片刻后,武瞾缓缓起身,踱至窗前。
    她望著殿外层层叠叠的琉璃瓦,檐角挑著一线將熄未熄的晚霞。
    自登基以来,她踏过的最远地方,是太初殿到明堂的距离。
    而此刻,七侠镇三个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烫进她心底。
    “陛下?”
    李元芳悄悄抬眼,见女帝背影绷得极直,心头莫名一紧。
    “听你讲得这般活色生香……”
    她转身,裙裾划过一道沉静弧线,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砸得满殿人心头一震:
    “朕,想去亲眼看看。”
    话音未落,狄仁杰“唰”地跪倒,额头触地:“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七侠镇鱼龙混杂,豪强林立,稍有闪失——”
    他话没说完,武瞾已朗声截断:“朕既为天下主,四海之內,何地不可往?”
    她步下丹陛,裙摆拂过金砖,声如金石相击:
    “诸卿也都看了密报——江湖將乱,世家欲动,皇朝博弈已在暗处撕开第一道口子。”
    “既然重金厚礼请不动苏先生,那朕便亲自登门!”
    “即日起,敕封苏尘为楚王,詔告天下:凡辱楚王者,即辱我武周!”
    话音落定,她霍然昂首,帝王威压如潮水奔涌,殿梁嗡嗡震颤,烛火齐齐向后一伏。
    眾人怔然仰视,喉头滚动,竟无一人能应声。
    狄仁杰深深伏地,额角牴著冰凉金砖,声音却稳如磐石:“陛下既决意亲行,臣愿执剑隨驾,与元芳同护圣驾周全——纵粉身碎骨,亦不敢懈!”
    “有卿在侧,朕心甚安。”
    武瞾敛容含笑,微微頷首。
    次日卯时,武周詔书快马出京,墨跡未乾已传遍九州。
    敕封苏尘为楚王!
    敢犯楚王者,即为武周死敌!
    消息如惊雷劈开江湖水面——
    百年来,从未有外姓异国之人,受中原皇朝王爵之尊!
    更骇人的是,苏尘连武周户籍都未曾入过!
    詔书所至之处,茶楼哄然,鏢局譁变,各大世家密室彻夜灯火不熄。
    本就万眾瞩目的苏尘,一夜之间,成了整个江湖悬在喉头的一口气。
    同一时刻,秦国咸阳宫深处——
    “哐当!”
    一声暴响撕裂死寂。
    秦始皇反手扫落案上青铜镇纸,寒光凛冽的器物直贯赵高面门,砸得他额角绽开血口,鲜血蜿蜒而下,滴在玄色朝服上,像一串猩红珠子。
    可这位罗网真正的掌舵者、中车府令赵高,只將额头重重磕向金砖,嘶声如泣:“陛下息怒!”
    “息怒?”
    秦始皇冷笑一声,指节捏得发白,“朕三度命你携璽印赴七侠镇结好苏尘,你却空手而归——倒让那武氏贱婢,抢了先机!”
    他盯著赵高染血的额头,一字一顿,声如霜刃:
    “朕,可是第一次,输得这么难看。”
    武瞾却抢先一步,敕封苏尘为楚王,更当朝放出雷霆之语。
    这般一来——
    纵使苏尘无意归附武周,也已无可避免地被捲入皇权漩涡,成了天下瞩目的焦点。
    这招先发制人、逼人就范的手段,秦始皇並非使不出来;
    只是此前有所掣肘,迟迟未落子。
    谁料一个女子竟敢如此果决,抢在眾目睽睽之下,拔得头筹!
    秦始皇如何不怒?
    “陛下且请息雷霆之怒,此事尚有迴旋之机。”
    东皇太一適时开口,声音沉稳如古钟轻鸣。
    “国师可有良策?”
    秦始皇冷哼一声,眉峰微蹙,目光如刀般扫来。
    “回陛下,据臣所察,苏先生至今未向武周投诚,纯属那位女帝一意孤行,擅自颁詔封王。”
    “依臣之见,陛下若真欲结纳苏尘,大可静观其变——倘若他对此毫无表示,我大秦便顺势加码,奉上更尊贵的礼遇,將其稳稳揽入怀中!”
    东皇太一言辞从容,字字落地有声。
    秦始皇闻言,眸光微凝,指尖在案几上缓缓叩了三下。
    跪伏於阶下的赵高,心头猛地一松:幸而有国师兜底!
    否则今日怕是难逃廷杖毙命之祸。
    隨著帝王久久不语,殿內空气愈发凝滯。
    可赵高却越等越踏实——
    以陛下性情,若不屑此议,早拂袖斥退;
    哪会默然沉吟至此?
    果然,片刻之后,秦始皇霍然抬首,双目灼灼如燃星火:
    “国师所言,深合朕意。”
    “但坐等,已无必要——传令!”
    “即刻册封苏尘为我大秦楚王公,位极人臣,统摄百司!凡与楚王公为敌者,视同叛逆,举国共討之!”
    话音未落,赵高与东皇太一皆是一怔。
    谁也没料到,帝王竟如此雷厉风行——
    更令人咋舌的是,所赐之荣,竟比武周犹有过之!
    须知,“苏公”二字在大秦绝非虚衔。
    一旦金印入手,除谋逆大罪外,苏尘只消一句话,整座大秦王朝便会隨之运转如臂使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