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谐之道”,是梁萧在神思几近崩裂、心魂濒临溃散之际,於绝境中撞开的一扇天门;也是他此后一身武学、医术、数理、兵法诸般造诣的根脉所在。
    此刻他毫无保留地吐露出来,不知场中几人能真正听进半分,又能否从中窥见一丝微光。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黄药师身子一僵,连指尖都忘了动弹。
    心湖深处,骤然炸开一道惊雷——不是轰鸣,而是无声的震颤,震得他三魂七魄都在发烫。
    从前读过的典籍、参过的玄机、悟过的招式,此刻竟如被春水洗过一般,纤毫毕现、条理自明。一条从未踏足的路径,在眼前徐徐铺展,清清楚楚。
    须知——
    自冯蘅离世之后,黄药师的武功便再未寸进。
    不是停滯,是凝滯;不是守成,是封印。
    心死了大半,余下的傲气,反倒成了最锋利的枷锁。
    妻子之死,让他第一次怀疑自己毕生所求是否错了方向——否则以他那等目无余子的脾性,怎会逼周伯通誊写《九阴真经》焚予亡妻?此事早已蚀入骨髓,成了他武道之路上一道深不见底的暗渊,也成了横亘在境界跃升前的最后一堵高墙。
    可此时此刻,
    当苏尘將梁萧破茧而出的轨跡、將那“谐”字背后吞吐阴阳、调和万有的真意娓娓道来,黄药师心头猛地一撞,仿佛有人持钟槌,狠狠敲在他蒙尘多年的灵台之上!
    他与梁萧际遇迥异,却同是文武兼通、才情灼灼的旷世奇才;性情孤高,执拗如铁,却又皆怀赤子之诚。
    这般对照之下,旁人尚在听故事,黄药师却已如亲歷其境——梁萧那一夜独坐崖顶、万念俱灰又豁然开朗的剎那,他竟感同身受,震慄难抑!
    不远处,黄蓉忽觉父亲气息异样,眉宇间似有风云涌动。
    她脸色微变,抬步欲上前探看。
    脚刚离地,一只素白如玉的手便轻轻拦在身前。
    “莫扰他。你爹正在破关,若无意外,这一跃,便是脱胎换骨。”
    “什么?!爹他……”
    黄蓉闻言一怔,定睛细看,果见父亲双目微闔,呼吸绵长如海潮初涨,面庞虽静,却隱隱透出温润光华——顿悟之相,確凿无疑!
    她唇角一扬,笑意瞬间跃上眉梢:心结若解,枯木亦可逢春!
    另一边,苏尘也早察觉岳父气机异动,袍袖微扬,一圈柔和劲气悄然弥散,將黄药师周遭的喧譁尽数滤去,唯留天地清音。
    但他並未遮断天地感应——顿悟,本就该接天纳地。
    其余人等很快从苏尘的动作里看出端倪,顿时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臥槽,这就悟了?!”
    “眼红啊!听个评书都能捅破天花板?”
    “怪不得你们十年如一日原地踏步——苏仙人早把武学真髓揉碎了拌进话头里,偏你们光顾著听热闹!”
    “真有这事?!”
    “快快快,谁记得苏先生刚才讲的哪几句?我脑子现在还嗡嗡的!”
    “散场直奔书局,笔记买三本,抄两份,今晚通宵参!”
    ……
    就在满场纷议如沸之时,
    黄老邪眸中混沌渐退,澄澈如初雪映潭;周身气机亦悄然流转,似有若无,却又沛然难测。
    紧接著——
    眾人只见他脊背一挺,仿佛挣断了一根无形巨链,一股浩荡气劲倏然腾起,直贯云霄!
    “啊——!!!”
    一声长啸破喉而出,雄浑內力裹挟著新生的天地之势,如潮水般漫过整座会场。
    不少江湖客猝不及防,只觉胸口一闷,呼吸陡滯,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苏尘眼角一跳:突破归突破,好歹给说书留点体面啊?
    唰——
    他袍袖轻挥,似拂柳枝,如引溪流。
    方才还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磅礴威势,顷刻消弭於无形。
    一眾武林人士如释重负,悄悄抚著胸口长吁短气。
    几位隱在角落的老怪物神色微凛,不动声色朝苏尘投去一瞥——单凭这一拂,已足见其修为深不可测。
    那边厢,黄老邪也从酣畅淋漓的破关之喜中回神,迅速敛去外溢气机,脸上笑意难掩:
    “哈哈哈!老夫竟还有今日!”
    “多谢贤婿点化!”
    苏尘连忙摆手:“伯父言重了。”
    “恭喜伯父挣脱桎梏,不如我继续往下讲?”
    “惭愧,是老夫莽撞了。”黄老邪坦然頷首,主动致歉。
    眾人一听,哪还敢插话,纷纷屏息凝神,耳朵竖得比刀锋还利。
    “此前我提过,公羊羽与花无蚩联手创出太乙分光剑诀,堪称阴阳互济、循环不息。”
    “但鲜为人知的是,梁萧曾孤身仗剑,独战此诀——非但未落下风,更於剑光交错、生死一线之间,反照自身,另闢蹊径,创出一门前所未见的绝世剑术。”
    “名曰:人剑相御。”
    人剑相御?
    四下里悄然一静,不少人脑中灵光乍闪,仿佛触到了什么,又抓不住。
    “不错。寻常剑法,无非人驱剑、意导锋;而梁萧此术,却是人御剑,剑亦御人——剑即是我,我即是剑!”
    苏尘点头,话锋一转:
    “后来他更觉剑为死器,纵削金断玉,终缺一份天然灵韵。”
    “於是遍览医典,推演先天八卦,依山泽风雷水火天地八象,创出八门內功:各具稟赋,自生自化,既能由人驱策,亦可反哺宿主,补人力之穷、续气机之断。”
    “八门各异,却被他以『谐』字为纲,统摄归一,熔炼成一团浑沌未判、万象潜藏的元始之气。”
    “此功名为周流六虚功,堪称天下內功之母炉;修至极处,可化身为天地,借山泽之厚、风雷之烈、水火之变,隨心驱使——已近乎天工造化之术!”
    “其诀曰:周流六虚,法用万物!”
    余音未落,
    满场老怪物齐齐失语,瞠目结舌,如泥塑木雕。
    这还是武功吗?!
    眾人原以为已把梁萧的本事估到了顶,可话音未落,心就猛地一沉——原来,他们连他半分深浅都没摸著。
    怪不得苏尘敢把他和修仙者並列!
    周流六虚,法摄万有。
    当“周流六虚功”那几字从苏尘口中淌出,全场竟似被抽走了呼吸,连风都静了三分。
    好一个惊世之学!
    我当场失语,只觉喉咙发紧,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且先不提那玄之又玄的“谐之道”,单是苏尘所言“化身天地、驭使八象”这一句,便如一道天堑,將此功与寻常武学彻底劈开——再无半点可比性。
    毫不夸张地说:
    若將它称作仙家秘术、道门真传,谁敢摇头?
    而更令人脊背发麻的是——
    这等近乎逆天的绝学,竟是梁萧一人於血火中亲手铸就!
    这一念落下,满场俱震,如遭雷击。
    须知,自打苏尘点破“修仙法”三字,江湖上下早已疯魔般追逐——仿佛只要得一门修仙法,就能叩开仙门、一步登天。
    可所有人都忘了问一句:
    这些修仙法,是谁写的?
    从前,苏尘极少点破这点;江湖人也就惯性地把“修仙法”当成天上掉下的金丹,只顾抢、只顾练,却从没想过——自己也能炼出一颗来。
    於是人人埋头寻经觅籍,却无人敢想:我能否自开一脉?
    可问题来了——
    手握修仙法,就真能登临仙途?
    没人质疑过。
    因为每个人心底都悄悄藏著那个念头:万一……我就是那个万中挑一呢?
    现实却冷得刺骨:
    哪怕那些活过百岁的老宗师,得了公认的修仙法,如今仍在仙门之外徘徊,连门槛都未真正跨过。
    张三丰之所以破关飞升,靠的岂止是机缘?
    若他不曾悟出太极拳,纵有天降紫气、地涌金莲,怕也难逃凡胎桎梏。
    再看梁萧——
    他这一生,跌得比谁都狠,苦得比谁都透,江湖上找不出第二人。
    幼时眼睁睁看著父亲尸身被野狗撕扯,成年后亲手错杀生母……这般痛彻骨髓的劫数,谁能扛住?
    他真正算得上“机缘”的,唯有一只纯阳铁盒里的《紫府元宗》。
    可他並未照本宣科,而是以此为引,硬生生参透转阴易阳之术;又在一次次生死搏杀、孤灯夜思中,將百家所长熔於一炉,锻入筋骨血脉,最终凝成周流六虚功——一门足可撼动山岳、搅乱阴阳的惊天绝学!
    听罢这段过往,眾人只觉心口发烫、耳中嗡鸣,恍如亲歷那刀光血影、寒夜孤灯。
    黄老邪当场豁然开朗,闭关多年的瓶颈竟应声而裂;
    一眾女侠与心软的豪杰,则悄悄別过脸去,指尖攥得发白,泪珠无声砸在衣襟上。
    谁能想到?
    那个被宋人唾为“大魔头”的男人,竟是这般锋芒內敛、肝胆照人的绝代奇才!
    霎时间,偌大会场竟鸦雀无声——没人插话,没人低语,连咳嗽都压得极轻。
    一片寂静,沉甸甸的,却带著滚烫的温度。
    苏尘见状,微微頷首。
    他先前以九如和尚起势,再推梁萧为眼,正是为了拨正眼下江湖里越刮越歪的风气:
    修仙法不是免死金牌,更不是登天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