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尚在稚龄,虽略通拳脚,却挡不住饿狗环伺,只能眼睁睁看著父亲血肉散尽,连收殮都无力为之。”
    话音落地,全场骤然寂静。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盯向苏尘,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再细细一瞧——他神色无波,语调平实,不似编造。
    原来如此。
    怪不得苏尘说他一生遭际,世间难有並肩者。
    幼失怙恃,赤手空拳闯地狱,若不疯魔,又如何活命?
    九如与花生默默垂首,各自轻吁一口气。
    他们从未听过这段往事,可一想到梁萧那副冷如刀锋、拒人千里的脾性,忽而就懂了——
    唯有这般血火淬炼,才能锻出那样一副寧折不弯、亦正亦邪的筋骨。
    然而……
    这还不是他命里最重的一道劫。
    那么问题来了——
    父母双亡、无人授业,他那一身震古烁今的武功,究竟从何而来?
    台上台下,无数双耳朵竖得笔直。
    这个魔头,究竟是怎么练出来的?
    又是如何一步步,踏进连九如都不敢仰望的仙道之门?
    可他们还是低估了梁萧。
    “此人不止武道登峰造极,算学、天文、格物、兵略,无一不通,无一不精,堪称百年一遇的集大成者。”
    “后来更將毕生所悟,熔铸於拳势剑意之中,才终於挣脱凡胎,破茧成真。”
    苏尘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
    满座譁然,久久不能言语。
    谁也没想到,那个被唾为“魔星降世”的梁萧,竟能通晓天地至理,执掌万象经纬。
    可越是听清,越觉心口发闷——
    这般光华灼灼的英才,竟被逼成人人侧目的“魔头”,岂止是可惜?分明是痛彻肺腑的悲凉。
    九如和尚默然良久,忽然苦笑:
    他早年曾与梁萧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对方不过二十出头,谈吐锋利如刃,却无半分戾气,只有一腔不肯低头的傲骨。
    在他眼中,梁萧从来不是什么魔头,不过是乱世之中,选了一条没人敢走的路罢了。
    至於苏尘,只静静望著远处云海翻涌,未置一词。
    在他眼里,九州万邦本是一脉同源,征伐杀戮,不过一家之內爭长短。
    若梁萧是魔,那写出《孙子兵法》的孙武、布下十面埋伏的韩信,岂不个个都是搅动阴阳的魔王转世?
    於是。
    苏尘乾脆跳过这节,话锋一转:
    “话说他幼年失怙,流落江湖,阴差阳错被天机宫收留,在那里埋首苦修整整五年——不单啃透了《鬼谷算经》《孙子算经》《测圆海镜》这些艰深古籍,更把里头的玄理嚼碎、咽下、化进骨血,算学造诣之高,当世再无第二人可与比肩。”
    “正是借著这份通天彻地的数理直觉,他竟从天机宫数百尊圣人石像的刻痕走向、衣褶起伏、指掌朝向中,参破了一套惊世骇俗的武道脉络。”
    “后来一次风暴夜,他隨沉船漂入东海深处,无意间撬开一只锈跡斑斑的纯阳铁盒,得见道门秘藏《紫府元宗》真本,並由此悟出一门匪夷所思的奇功——转阴易阳术。”
    “此术一出,五行可翻覆,阴阳能倒悬,百毒遇之即溃,远非寻常內功所能望其项背。”
    纯阳铁盒?!
    满场譁然,人人倒吸一口冷气。
    道门奇宝向来稀少,却也並非绝跡。
    《长生诀》便是一例——当年广成子观《战神图录》而启灵所创,字字如星斗垂野,可惜千载无人解得半句。
    而纯阳铁盒,传说是吕祖亲手封存,自现世以来,多少高人倾尽心血,连盒盖缝隙都未曾撼动分毫。
    谁料——
    梁萧不仅开了它,还从中拎出了《紫府元宗》这等近乎神话的功法!
    难怪他能踏破凡胎,直叩仙门!
    霎时间,眾人眼前豁然开朗,仿佛抓到了那根牵动仙途的丝线——
    就是它!纯阳铁盒!
    可下一秒,苏尘轻轻摇头,泼下了一盆冰水:
    “诸位想岔了。梁萧立道之基,压根不是《紫府元宗》,而是他后来融匯百家数理、自辟蹊径所创的一门绝学。”
    嘶——!
    公羊羽以《归藏》易理演化剑势,已是惊世骇俗;
    梁萧竟凭一张草纸、几枚算筹,就把算学活成了武道,硬生生劈开一条登仙路?
    莫非……
    想登仙,先得考科举、背九章、演天元?
    苏尘万万没料到,眾人脑迴路竟拐得如此之远,直接从山脚绕进了隔壁山谷。
    他本意是借梁萧之例,点破“道在万物”的真諦;
    结果话还没落地,就有人抢答了——
    “苏先生!”一个满脸油光、袖口还沾著芝麻粒的汉子猛地站起来,嗓门震得樑柱嗡嗡响,“我们是不是得先背熟《周易》、学会开方解题,才能摸到仙门门槛?”
    “不。”苏尘斩钉截铁,“条条大路通云台。”
    “轩辕敬城闭门读儒二十年,忽一日仰观天象、俯察心源,天象境轰然洞开——这不是话本里的戏言,是实打实能撞见的顿悟。”
    话音刚落,场上不少年轻武者仍皱著眉,一头雾水;
    可角落里几位鬚髮如雪的老辈,手指已悄然敲起桌面,眼神渐亮,似有清泉滴入深潭。
    见状,苏尘顺势接上:
    “梁萧曾坠海三日,命悬一线,幸被一头巨鯨托出水面换气,他便伏在鯨背之上,隨浪浮沉,熬过数月。”
    “那几十个昼夜,他听鯨息吞吐如雷,观海潮涨落似呼吸,竟从中凝练出一门『鯨吸功』;又细察洋流明暗、寒暖交匯之律,推演出六大奇劲,招招反常合道。”
    “后来他溯黄河而上,直抵星宿海源头,见百川奔涌、万流归宗,遂取其势,创出一门独门气劲——但凡异种真气侵体,不必硬挡强压,只须引、聚、导、排四字,顷刻间匯作一股,原路奉还。”
    “更將北斗七星、二十八宿运行之轨,尽数熔铸於掌指屈伸之间:放则如星汉西流,覆则若太微垂幕。”
    “诸如此类,匪夷所思的绝技,他前后创出十几种,且门门自成体系,无一重复。”
    说到这儿,全场早已鸦雀无声,连咳嗽声都断了。
    好傢伙!
    旁人创一门新招,常要枯坐十年、改稿百遍,还得拜山访友、求证印证;
    梁萧倒好——看条河,河成了他的拳谱;望片云,云化作了他的身法;
    隨手写几道疯魔算题,都能蹦出一套武功来!
    难怪苏尘称他为“修仙者”。
    拋开那些神乎其神的传说不谈,单论这一身惊世骇俗的修为,他早就是活著的武学丰碑!
    连那些见惯风浪的老怪物,此刻也微微失神,喉结滚动,说不出话来。
    比起他们,梁萧才更像是那个……真正不该存在於人间的“异类”。
    但——
    故事还没完。
    苏尘心底轻嘆一声。纵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此人天赋之烈、才情之灼,千年难遇。
    接下来,该让“学渣们”亲身体会什么叫天才的降维打击了。
    “方才那些功夫,不过是信手拈来的边角料。”
    “真正让他撕裂凡俗、跃入仙流的,是他於绝境中悟出的『谐之道』。”
    “据说那时他身陷绝地,心魂几近崩散,索性將全部意念沉入算学深渊——把胸中愤懣、不甘、狂怒,全化作一道道悖逆常理的算题:”
    “有的顛倒朔望,令日月逆行、星辰乱步;”
    “有的篡改水文,使江河倒灌、湖海腾空;”
    “更有甚者,硬把浑天仪中的直线掰弯、圆弧拉直,肆意扭曲天地法度,专挑天道规矩最疼的地方下手!”
    “简直是在用算筹当刀,一刀刀剐向苍穹。”
    “可三天后,当他神志初醒,再低头审视那些题目时——整个人僵住了。”
    说到这里,苏尘忽然停住,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想看看这群“算学门外汉”,是否听懂了弦外之音。
    他忘了——
    自己的岳父黄药师,恰恰是天文地理、医卜星相样样通透的奇人。
    黄药师听到此处,心中早已波澜翻涌,敬意如潮。
    越懂算学,越知梁萧那一笔一划背后,藏著何等浩瀚的秩序感与掌控力。
    他迫切想知道:后来呢?
    可苏尘偏偏卡在了最关键的喘息处。
    这……谁能忍得住?!
    黄药师霍然起身,袍袖一振,目光如电射向苏尘——
    意思再明白不过:
    话说到一半就撂挑子?接著讲!
    苏尘一怔,隨即朗笑出声,抬手抚额,连忙续道:
    “梁萧怔怔望著那些疯魔般的题目,终於看清了一个事实——”
    “无论他如何挑衅天道、怎样撕扯法则,最终所有答案,都必然收敛於简洁、优美、浑然天成的算法之中。”
    “他越是抗拒和谐,算法就越固执地回归和谐;他越想顛覆秩序,天地就越温柔而坚定地,把他引回那条最顺滑、最自然、最不可违逆的路径上。”
    换句话说,天地间的运行法则纵然千变万化,可那份內在的圆融与平衡,却如日月轮转般恆久不坠。
    话音落下,苏尘便敛了声息,只静立原地,目光沉静地扫过台下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