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知,今日之后,静斋声望將一落千丈。心灰意冷之际,只剩一个念头死死攥著:
    她必须听见那个答案。
    “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我慈航静斋行事,向来俯仰无愧。师妹既为那魔头诞下女儿,其余言语,不必再提。”
    “诸位怕是早已听不进去了——但我想亲耳听一句:阁下,为何步步紧逼我静斋?”
    梵清慧直视苏尘,一字一顿。
    “碧秀心没错,石青璇也没错。”
    “错的是你们静斋与石之轩之间那一笔算不清、理还乱的恩怨纠葛。”
    “至於我为何针对你静斋?”
    “呵……梵斋主,您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我只是觉得,既披袈裟,便该守清规;既持拂尘,就莫沾铜臭。”
    “您说呢,梵斋主?”
    苏尘唇角微扬,语调轻淡,却字字如刀。
    话音散尽,全场鸦雀无声。梵清慧垂首而立,面如白纸。
    有人忽然记起少林——
    当年苏尘也是这般,谈笑间拆了千年古剎的金身,至今山门紧闭,僧眾闭关诵经,再不敢踏出一步。
    “阁下……是冲佛门来的?”
    梵清慧声音发涩,终於明白过来。
    “不事稼穡,却妄以己念代天下之口;满口『替天行道』,谁给的胆子?”
    “既已剃度,就老老实实打坐参禪去——红尘纷扰,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
    这话一出,苏尘再不遮掩,锋芒毕露。
    满堂武者神色剧变:有人额角冒汗,有人攥紧拳头,更有不少汉子当场拍案大笑,爽快得几乎跳起来——
    “哈哈哈!痛快!和尚道士就该敲木鱼念经,掺和什么江湖权柄!”
    开口的是个鬚髮蓬乱的老和尚,衣襟敞著,脚上僧鞋还沾著泥。
    他身后站著个年轻和尚,正捧著根油亮鸡腿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囊囊。
    老和尚刚笑完,忽觉不对,猛地回头——
    脸色瞬间垮塌:“憨货!为师的鸡腿呢?!又给你吞了?!”
    “嘿嘿……嘿嘿嘿……师傅,太香了,没忍住……”
    年轻和尚傻笑著,手却没停,又狠狠咬下一大口,骨头咔嚓作响。
    满座高手看得直皱眉。
    武林奇人虽多,可这般毫不忌讳、放浪形骸的和尚,本就罕见;
    更別提一来就是一对,活脱脱两尊破戒罗汉!
    但苏尘却眸光一闪,含笑朝二人頷首致意。
    这一眼,让几个正欲斥责的老派掌门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心头直打鼓——
    “那俩和尚什么来头?”
    “苏仙人主动招呼,分明熟识!”
    “莫非是哪位菩萨显圣?”
    “胡扯!天上掉下一个苏仙人已是万幸,哪来第二尊金刚?”
    “再说了,若真是护法神將,早该擒了苏仙人,怎会点头哈腰?”
    “对啊……他今日这番话,分明是要佛道两门彻底退隱山林!”
    苏尘不过轻轻一点头,便搅得满场人心浮动。
    而另一边,梵清慧已失了言语,只余空茫。
    寧道奇立於她身侧,心中其实深以为然——他早就不问世事,自耕自食,何尝不是另一种践行?
    只是梵清慧在侧,他只能敛袖垂眸,默然相陪。
    石之轩则始终沉默,手指无意识摩挲著酒杯边缘,指节泛白。
    惊雷炸过,当事人反倒噤若寒蝉。
    苏尘见状,也不再步步紧逼。
    他本就不是来討债的,只是来讲个故事。
    很快,他便转开话头,聊起大唐胭脂榜。
    不得不说,这盛世风流,美人如云。
    比如飞马牧场那位商秀珣——爱灶火胜过剑锋,性子颯爽利落,举手投足皆是大家气度;
    再如尚秀芳,一曲《春江花月夜》令长安倾城,被赞“才绝天下,色倾山河”;
    还有岭南宋阀的小女儿宋玉致,天刀宋缺掌上明珠,眉目如画,英气藏於柔婉之间,亦是人间难得的绝色。
    榜上每一张面孔,都是一段活色生香的传奇。
    苏尘將她们各自的风韵一一勾勒,连前四位甫一登场便惊艷四座的美人也不例外。
    隨著胭脂榜上佳人之名被他徐徐点破,
    会场里的热浪一浪高过一浪,空气都仿佛被点燃了。
    待十位绝色尽数落定,全场早已沸反盈天——
    喝彩声、议论声、拍案声此起彼伏,人人屏息,只等他再掀新章。
    苏尘却只是唇角微扬,从容道:
    “既有倾城之色,岂可无盖世之雄?”
    “今日,且容我与诸君共论天下英杰,如何?”
    话音未落,满座已是心潮翻涌,齐声击掌,掌声如雷贯耳。
    此前他评过的英雄榜人物,个个皆是人中龙凤,其中不少本是深藏山林、避世不出的奇士,江湖上几乎无人识得其名。
    经他一番剖白点睛,方才声震八荒,名动九州。
    此后,不少武林豪客闻风而动,纷纷登门求见,直把那些隱修多年的高人搅得措手不及——
    “我躲了二十年,连影子都没露过,怎么一夜之间全天下都在念我名字?”
    辗转一问,才知是苏尘在榜上亲手题了他们的名號。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南北江湖。
    那些曾被“点名”的隱士非但不恼,反而逢人便夸苏尘慧眼如炬、胸藏星斗,更盼著他多揭几颗蒙尘明珠——
    “我既已被拽出山门,总不能让同道还安稳躺著吧?”
    一来二去,眾人对这次英雄榜的期待,早已烧得滚烫髮亮。
    万眾瞩目之下,苏尘神色如常,抬眸扫过全场,忽而朗声吟诵:
    “朝游南海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
    三上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
    诗罢,他顿了顿,声音清越:
    “我要说的这位,文可挥毫安社稷,武能仗剑定乾坤。”
    “此诗,正是他在石公山巔仰天长啸所作。”
    “也有人送他一句赞语:『天下朋友如胶漆,万古云霄一羽毛』。”
    话音刚落,不少人已心头一震,隱约猜出了那人是谁。
    若论弃笔提刀、终成一代宗师者,天下屈指可数——
    黄药师算一个;
    黄裳也算一个,但他从未真正放下书卷,反是在校勘《万寿道藏》时参透玄机,自创九阴真经;
    再往下排,便是苏尘口中这位了——
    公羊羽。
    他腰间所悬之剑,乃大宋第一铸剑大家欧龙子亲手锻打的青螭剑,寒光凛冽,吞吐如龙。
    起初眾人尚在揣测,直到“青螭剑”三字出口,不少老江湖已暗暗頷首。
    公羊羽,確是当得起“英雄”二字——哪怕性子拗得像块生铁,行事也常令人摇头。
    当然,也有人暗自不服,觉得另有高人更该上榜。
    可说话的是苏尘,谁又敢当面置喙?
    只听苏尘接著道:
    “你们没猜错,我说的,正是公羊羽。”
    “他少年习文,虽家徒四壁、屡试落第,最终只得做个微末小吏,却始终心系黎庶,屡次上书直陈朝政积弊。”
    “十七岁那年,因言获罪,遭酷刑拷掠,流放三千里。”
    “家中田產尽没,双亲遭人凌辱,鬱鬱而终。”
    “自此他自南岭折返北疆,在天地裂隙之间削髮立誓:此生不问庙堂事,弃儒学剑,再不沾半分国事。”
    “不过五六年光景,便已踏足武道巔峰,名震江湖。”
    这一回,他並未先谈武功,而是將公羊羽半生血泪,一字一句缓缓铺开。
    满场静默,唯有嘆息声此起彼伏。
    亭中端坐的诸葛正我,指节捏得发白,身子微微前倾又僵住,竟有些坐不住;
    四大名捕更是垂首敛目,麵皮发烫,不敢与旁人对视——
    只因公羊羽,本就是宋国人。
    方才那一番话,句句戳在宋国旧疤之上。
    如今当著天下群雄之面揭开,叫他们如何还能稳坐如钟?
    “难怪世人常说他偏执刚烈、难与人近……这般遭际,若还能温良恭俭,反倒奇怪了!”
    不远处,黄药师轻嘆一声,眉宇间似有几分共鸣。
    他当年亦曾愤然拂袖而去,只是走得更决绝——不是被逼退,而是主动撕了那张旧纸,转身就走。
    公羊羽是痛极而变,他是天生不羈;
    可说到“脾气怪”,黄蓉听了这话,差点把嘴边茶水喷出来——
    爹爹这哪是感慨?分明是借別人故事照自己镜子,还装得一脸无辜!
    她攥紧小拳头,在袖中悄悄磨了磨牙,终究还是鬆开手,目光重新落回苏尘身上。
    与此同时,四下眾人也陡然精神一振:
    既然生平都如此熟稔,那他的武功,苏尘怕是早摸得门儿清了吧?
    苏尘似看穿眾人所想,稍作停顿,便继续开口:
    “讲完他前半生,咱们再聊聊他的武学根柢。”
    “依我推测,他早年治学,主攻的应是《周易》,故而后来所创武学,处处暗合阴阳爻变、三才运转之理。”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有人恍然拍膝:
    ——三才归元掌!
    “不错。”
    “天旋地转,人心动摇,三才归元——这一掌,正是从『天、地、人』三极化生而出。”
    “看似仅三式,实则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无穷无尽。”
    这套掌法,心法为魂、步法为骨、掌式为皮,三者倒悬而立,与江湖上寻常掌法截然相反,却偏偏蕴著山崩海啸般的威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