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丰袍袖一振,再度躬身作揖,隨后步履从容地踱回自己的席位。
    场中眾人,
    先目睹了张三丰脱胎换骨般的气度,再听他这番掷地有声的言语,早把坊间流传的种种传闻信了个八九不离十。
    谁还敢奓毛?
    顷刻之间,
    原本肃然凝重的会场,竟如春冰乍裂、暖风拂面,倏然变得温煦亲和起来。
    一个个老辈高手,脸上都堆起了笑意,谦和得近乎恭谨;
    可那眼底深处翻涌的热望,却愈发炽烈,只等苏尘开口开讲!
    就在满堂屏息、翘首以待之际——
    一道紫芒破空而至,华贵凛然,似天工雕琢的剑虹横贯长空!
    剑光之后,缕缕紫气如龙相隨,氤氳繚绕,恍若仙闕垂落人间!
    眾人尚在怔忡,
    忽见那飞剑之上,竟立著一人!
    广袖翻飞,身姿卓然,眉宇间清朗如月,气韵出尘似云——
    不是万眾翘首的苏尘,又是何人?!
    “我的天!”
    “苏……”
    “苏先生真是天上謫仙下凡啊!”
    “御剑!真御剑!帅疯了!”
    “原来全是真的!我没白来!”
    “老子早说飞剑绝非虚言,果然!”
    “仙长!收我为徒吧!”
    “……”
    霎时间,惊嘆、欢呼、倒抽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方才还静若深潭的会场,转眼炸成喧腾鼎沸的市集。
    黄蓉、邀月等女子,
    一见这般风姿,脸颊微烫,眸光灼灼,亮得像揉碎了整片星河。
    ——我那女婿,当真是仙人?!
    黄药师望著踏剑而来的苏尘,心潮翻涌,百感交集。
    想起从前对苏尘诸多挑剔、屡屡摇头,此刻只觉脸皮发烫,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躲上三天。
    嫌謫仙配不上自家闺女?这得是多不开眼的人才干得出来!
    就在此时,
    连素来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麋鹿兴於左而目不瞬”自詡的穀神通,也压不住心头激盪,
    情不自禁运起毕生绝学“天子望气术”,朝苏尘望去——
    这一瞥……
    “啊!”
    “我的眼睛!!!”
    紫气如潮,轰然撞入神识!
    他那引以为傲的望气之术尚未催动,便被碾得寸寸崩散;双目剧痛,两行血泪夺眶而出。
    幸而他心无恶意,伤势极轻,眨眼便稳住了气息。
    有了穀神通这记闷棍打在前头,
    其余怀揣秘术、身负奇功的江湖宿老,再不敢轻易窥探,全都老老实实仰头凝望——
    只见苏尘足尖轻点,翩然落於说书台中央;
    而那柄神痕紫金所铸的道兵,竟似通灵一般,无声无息,自行沉入其丹田苦海。
    “在下苏尘,今日得与诸位相见,幸甚。”
    道兵归位,他抬手抱拳,声如清泉击石,淡然而篤定。
    这一次,
    话音未落,满场已是一片谦恭应和:
    “岂敢岂敢!”
    “折煞小老儿了!”
    “仙长太抬举我们啦!”
    客套话像不要钱似的泼洒而出。
    別说挑刺找茬,
    连个板著脸的都没有——
    人人笑逐顏开,连平日最不爱笑的硬骨头,也硬生生扯出一抹僵硬却真诚的弧度。
    全场暖意融融,笑意浮动。
    这倒並非这些武林豪杰突然变得好说话了,
    实是苏尘御剑而来的那一幕,太过震撼!
    再叠加上江湖早已传遍的“雷劫淬体、独开仙路、点化张三丰”等神跡,
    眾人心里早已悄悄將他奉为临凡渡世的謫仙——
    哪还敢端著架子?
    能挺直腰杆站著听讲,已是鼓足了十二分胆气。
    苏尘目光扫过全场,
    见气氛融洽,唇角微扬,轻轻頷首道:
    “我知道诸位来自天南地北,能齐聚此处,实属不易。”
    “今日这场讲谈,我必倾囊相授,定让各位满载而归!”
    话音方落,
    喝彩声如惊雷炸响,震得樑上尘灰簌簌而落。
    若在先前,叫好声多是礼节性捧场;
    如今却是发自肺腑——
    眾人只觉这位謫仙毫无高高在上的疏离,反倒亲切得像邻家兄长,心头暖烘烘的,忍不住拍掌跺脚,声浪一波盖过一波。
    得了这般热切回应,苏尘心情大悦,
    手腕一翻,“啪”地一声脆响,惊堂木应声而落:
    “时辰尚早,
    不如暂且不讲正题,先为诸位品评一段《胭脂榜》副册,如何?”
    此言一出,
    多数人略显失落——
    毕竟他们千里迢迢赶来,图的就是修仙法门、登仙门径。
    但也有不少人心花怒放,
    场上那些少侠侠女们更是雀跃不已……
    自从《大宋胭脂榜副册》《大明胭脂榜副册》讲罢,这榜单便杳如黄鹤,久未露面。
    谁料今日竟能撞上这份意外之喜!
    其余人略一悵然,旋即释然,
    纷纷调匀呼吸,静候新榜揭晓。
    不多时,
    苏尘声线清越,徐徐道来:
    “今日要说的,是《大唐胭脂榜副册》。”
    “这榜首之人,名號凌厉摄人,唤作『女帝』——正是大唐顶尖暗杀组织『幻音坊』的执掌者,水云姬。”
    话音刚落,
    不少原本对胭脂榜兴致寥寥的老江湖,瞳孔骤然一缩!
    须知——
    幻音坊在江湖中向来是令人心悸的存在,
    而其坊主,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传言纷紜,真容无人得见。
    谁曾料到……
    这幻影坊的掌舵人,竟是一位女子,而且还是位风华绝代的美人!
    更叫人瞠目结舌的还在后头。
    “水云姬的来头可不寻常——我虽不便细说,但她的血脉,確係王侯嫡裔!”
    “一身武学更是登峰造极,早已踏入宗师门槛!”
    苏尘嘴上说著“不便透露”,可除了身世隱秘些,女帝的修为境界,早就是江湖公开的秘密了。话音刚落,满场譁然,连那些久不出山的老前辈都忍不住抬起了眼皮。
    別看今日会场里高人如云,大宗师似乎一抓一把——
    可得明白,这些老怪物,是几百年风霜雨雪堆出来的底蕴。
    若非万不得已,谁还肯拋头露面?
    平日里,一位宗师坐镇一方,便足以撑起半壁江湖!
    而这位贵族出身的女子,一边执掌幻音坊这般诡譎莫测的暗杀大派,一边自身武道已凌驾眾生之上。难怪苏尘毫不迟疑,將她稳稳钉在大唐榜魁首之位!
    不远处鼓著腮帮、佯装不悦的綰綰,听到这儿,也不由悄然敛了笑意,心下嘆服。
    她尚未见过水云姬本人,但单论功夫——
    她綰綰,確实差了一截。
    隨著胭脂榜副册首位“女帝”揭晓,全场气氛骤然升温。
    原本觉得不过走个过场的人,纷纷来了精神,齐刷刷望向苏尘,眼神灼灼:再讲点!再讲点!
    世人皆知,此界只有一位真女帝——武瞾。
    无论后世如何评说她功过是非,她终究是破天荒头一个,以女儿身登临九五、执掌乾坤的帝王。
    前无古人,大概率也后无来者。
    可今天,苏尘竟又拋出一位“女帝”,且高居大唐胭脂榜副册榜首——
    这消息像块巨石砸进湖心,激起千层浪,眾人的好奇心一下被撩拨到了顶点。
    大家屏息凝神,只等下一位名字落地。
    这时,苏尘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排在第二位的姑娘,名字倒也別致,唤作綰綰。”
    “阴癸派嫡传弟子,一手天魔秘法已修至十八重天,距宗师之境,仅隔一线!”
    话音未落,四下反应各异。
    远处席上,祝玉妍微微頷首,唇角浮起一抹欣慰笑意——
    在她看来,这分明是綰綰成功潜入同福客栈、搅动风云的明证,竟能登榜留名!
    一旁的向雨田闻得“綰綰”二字,下意识侧目瞥向祝玉妍,眼中精光一闪,心中盘算愈发篤定。
    而坐在眾女中间、神色恬静的綰綰,乍一听自己名字,心头一跳,眼波霎时漾开,弯成两枚俏生生的月牙。
    紧跟著,苏尘声音又起:
    “说来有趣,这副册第三位,与綰綰之间,倒有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缘法。”
    “此人名唤师妃暄,慈航静斋亲传弟子,传说中那柄代代相传的色空剑,如今正握在她手中。”
    “一个是佛门圣洁仙子,一个是魔门炽烈妖女,天生便是彼此映照的镜中影。”
    这话一出,满场竖耳屏息,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听过苏尘说书的人都懂:他向来对慈航静斋敬而远之;
    说得直白些——他对整个佛门,都带著几分疏离冷意。
    此刻,他点评綰綰,却偏偏把师妃暄拎出来对照,还让綰綰压她一头——
    这不是挑事儿,是什么?
    连祝玉妍在內的魔门诸人,也瞬间绷直脊背,盯住苏尘,耳朵支棱得比刀锋还利。
    谁知,苏尘这次却没甩冷脸,反倒语气一转,赞了起来:
    “若说师妃暄似《庄子》里那位乘云气、御飞龙的姑射仙子,那綰綰,便是赤足踏尘、笑闹人间的山野精灵。”
    “倘若她们生在寻常巷陌,或许能守著柴米油盐,过一世安稳清欢。”
    “可惜啊,可惜。”
    “一个本是不食烟火的謫仙,偏被慈航静斋那些老辈规矩捆住手脚,硬要她蹚进红尘泥沼,沾一身俗世风霜。”
    “另一个原是林间跃动的灵狐,却偏要咬紧牙关,拼尽心力去接那副沉重师命,图谋一统魔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