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夫人端坐案后。
    她身著奶白色浅纹绢面夹袄,衣边袖口以吴锦包边,外披朱紫华袍,金缕鞶带收腰,在层层锦衣之下,身材曲线依旧若隱若现。
    尊贵的华服,丰腴的体態,如琼枝盈露。
    她今日挽了个稍显灵动俏皮的灵蛇髻,步摇垂下的流苏轻轻晃动,年轻化的梳妆,却是没与她那冰冷的气质產生任何衝突。
    沈玉城不禁感慨,果然是长得好看,怎么穿搭好看。
    案上薰香裊裊青烟,令人心旷神怡。
    “仆沈玉城,拜见夫人。”沈玉城拱手一礼。
    “县令免礼,请坐。”
    “谢过夫人。”
    沈玉城盘腿坐下后,瞄了裴夫人一眼,眼睛微微眯起。
    只见裴夫人直著腰身,坐姿端庄,正不紧不慢的翻过书页。
    沈玉城给了自己一个心理暗示。
    我是来找麻烦的,不是来献殷勤的。
    於是沈玉城指了指身子,沉声道:“顾氏二郎得罪我家娘子,夫人应该知晓此事。”
    “嗯,敲打到我头上来了?”裴夫人头也不抬,语气不咸不淡。
    这话让沈玉城感觉有些尷尬。
    我都还没说完呢,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敲打你的?
    其实我也没那意思,就是图你的钱財……
    “需要我给多少財帛,县令方肯原谅我?”裴夫人说著,慢慢抬起头来,直勾勾看向沈玉城。
    自沈玉城进门,她还是第一眼看沈玉城。
    以往沈玉城每次来,都会稍微讲究一下穿搭,虽然在裴夫人眼里,穿的也不怎么样。
    裴夫人身体细微的一颤。
    只见沈玉城一身羊皮裘,外绑十字交叉皮带,头髮竖起,扎於脑后。
    这穿扮多少有点难登大雅之堂,甚至有点狂野。
    可他偏偏顶著一张俊秀的脸庞,这也太反差了。
    若不知道的,还以为山上下来了山匪进了她的书房。
    很难想像,那篇《桃花源记》出自面前这个看起来像是山大王的青年之手。
    那张略显不要脸的眸子当中,带著三分狡黠七分尷尬。
    敲打是敲打不成了,敲诈更是別想。
    裴夫人还是太精明了,沈玉城这点小心思,在他面前藏也藏不住。
    可今天来自来了,话也说到这份上了,什么都没要到,心里多难受?
    “夫人您有所不知,仆非为此事来的,而是另有其事。
    那鲜卑骑兵攻入西凉,占了州城,禿髮石机已称大单于,称王称帝只怕是今年末明年初之事。
    仆大夏子民,受浩荡皇恩,食天家之禄。
    今外族侵犯,仆岂能无视?
    英雄死国恩,匹夫祭泉台。
    仆以七尺躯,誓死卫家国!”
    沈玉城郑重其事的说道。
    这傢伙好像在演,但说的却又是事实。
    陈波再站不住脚跟,西凉大大小小的武装团体,怕是都威胁不了鲜卑骑兵,恐怕也只有沈玉城能与之一战。
    只是这傢伙,说起大话来,跟林知念如出一辙,丝毫不脸红。
    “只奈何仆身家微薄,东拼西凑,左鼓右捣,却也只凑出足够区区五百人出征的粮餉。
    不是那满仓兵甲毫无用武之地,而是仆无能!”
    沈玉城偏著脑袋,满腔愤慨的说道。
    你粮仓屯粮没有十万石,也有八万石。
    上回你家小娘子上我这许愿,这回你拿个金饭碗上我这討饭。
    哭穷也不是你这么个哭法吧?
    你们夫妻两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裴夫人又好气又好笑。
    “若仆有余力,仆愿率领三千儿郎,拋头颅洒热血,让西凉早日恢復太平!”
    裴夫人很想说一声“滚”。
    她可不想陪沈玉城演戏,但有些问题实实在在的想跟沈玉城探討。
    怎么说沈玉城也已经进入安昌郡权力核心,不再是边缘小人物。
    “你有各种粮米十万石,各色布帛五万匹,油盐已是数千斤之数,你说你穷,我信么?”裴夫人直接拆穿。
    “那是公帐。”
    沈玉城也不演了,这小把戏也確实没办法在裴夫人面前卖弄。
    “截止仆离开县城之时,县存粮十万零一千二百八十石整,布帛六万九千三百四十七匹,货幣共折算余两千一百三十两。
    如若要保证我治下八万口的生產力,这些粮米布帛加起来,不够支撑半年。
    省吃俭用,勉强也才支撑一年之久。
    此次仆出动骑兵五百,辅兵二百出头,共计七百余人,调用马匹一千九百匹。
    夫人可知,仆动用了多少粮草?”
    沈玉城顿了顿。
    “四千五百石,而这只够这支骑兵支撑不到半月之久。
    如若仆把存粮用在兵戈之上,十万石粮,又够仆麾下三千兵马吃多久?
    不是仆治下的百姓有多良善,所以才勤勉劳作,而是因为他们在勤勉劳作之后,暂且能吃上一口饱饭。
    这十万石粮全用完,仆治下八万张口,该吃什么?
    还不是家家户户破產,沦为流民,四处作乱?
    公私如若不能分明,府库没钱了,盘剥百姓,此乃竭泽而渔,损人不利己。”
    沈玉城沉声说道,气势也变了,不卑不亢。
    裴夫人俏眉微微下沉。
    从沈玉城的神態不难看出,他不是在道貌岸然。
    难怪雀儿跟他越来越要好。
    张开百姓闭口百姓,但沈玉城也確实是在为百姓著想。
    “仆確实很穷,眼下光是欠债,折合银钱来算就已经超过三万两之巨。
    可是仆秩比不过四百石,不吃不喝,八十年才能还清欠债。”
    沈玉城无奈的摇了摇头。
    很难想像,沈玉城作为本地新锐豪强,財富没积攒到不说,反而还欠了一屁股债?
    但可以看得出来,虽然沈玉城有向她哭穷的嫌疑,但他好像也是真的穷。
    没见过哪个人越强反而越穷的。
    “我有些乏了,你先回吧,你初来乍到,等你安顿好了托人来个信,我为你接风洗尘。”裴夫人抬手揉了揉眉心。
    “夫人注意休息,仆先退下了。”
    沈玉城走出书房,来到前庭。
    在前庭等候了一会儿的顾妃走了上来,拦住了沈玉城。
    “哎……”
    “拜见王妃。”
    顾妃还在想顾觉的事情,本来想著等林知念的气消了,再去为顾觉说说情。
    但林知念的气一点没消。
    沈玉城来了,顾妃本想说说此事。
    但还是没法开口。
    “王妃可有吩咐?”沈玉城问道。
    “没。”
    “仆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