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夫君虽出身贫贱,陋室微寒,门资寡薄。
    时年廿一,初出茅庐。
    出任县尉,府衙佐吏,时日虽短,政绩斐然。
    凉州一战,少得功勋。
    兴修水利,劝课农桑,賑济天灾,摒除人祸。
    野无白骨,路无乞民。
    上有厚土杰地之翘楚,赞其毓秀丰才。
    下有草芥齐民,赞其宽仁兼爱。
    其品也,谦卑明达,內外德业有闻。
    望夫人察其才质,试以九里山县县令一职。
    习练府阁机要,若勤勉可称,拜夫人之慧眼也。”
    林知念轻声说著。
    这些话术,算不得夸大其词,甚至可以说是实话实说。
    沈玉城的功劳確实摆在明面上。
    但这个世道,不是一个看政绩说话的世道。
    这些话术,並无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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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仔细分析,则不难听出林知念语气中的强势之意。
    意思是九里山县不管是士人阶层,还是万千黎庶,都会拥戴沈玉城。
    关於九里山县县令一职,实际情况確实是无人能和沈玉城爭锋。
    就算郡里的士人使绊子,安插一个其他人空降九里山县。
    可九里山县所有大权,还是会在沈玉城手中。
    裴夫人没有官吏任免权,但很显然她有办事的能力。
    不仅如此,她甚至可以越级操办。
    只需顾尹对其功绩进行一番书评,转呈州府,任一个县令不算难。
    但裴夫人有其他的想法。
    沈玉城这人確实没有门第,但强的过分。
    她仔细剖析过沈玉城,这种人如若成长起来,將来比陈波难控制十倍。
    “县尉行状得体,才华允洽,当是九里山县县令之首选。”裴夫人慢慢说道。
    到这里,还只是正常的交流。
    但裴夫人也已经看出了林知念的不凡之处。
    这小娘子心思縝密,多半已经看出了她在犹豫。
    沈玉城慢慢直起了身子,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端起酒杯与顾尹邀杯。
    顾尹心计城府浅薄,只觉得沈玉城出任九里山县县令,实至名归。
    所以她完全没听出林知念话中的半点弦外之音。
    可结下林知念的话,大大出乎了在场三人的预料。
    “沈氏玉城者,能属文章,才华横溢。
    能治沙场,所向披靡。
    今若得夫人之眷顾,任六品官职,然则与原並无差別,无非是浊官之流。
    烦请夫人主持清议,论今岁定品之事。
    询之耆老,观风问行。
    擢为二品,可副雅望。”
    林知念轻声道。
    “咳……”
    沈玉城刚饮酒,突然被呛到,但为了防止失態,连忙压制胸中不適。
    夺少?二品?
    如果顾氏不来安昌郡,整个安昌郡拥有三品乡品的世族,也就钟苏两大世族。
    九里山县目前也就苏子孝一个五品,那还是苏永康费尽心力运作来的,现在差不多成了摆设。
    沈玉城如今也不是不了解乡品制度。
    二品乡品,得是顶级门阀的子弟,才有资格获得。
    换句话说,有些东西,你生下来有就有,生下来没有就没有。
    沈玉城就算把陈波直接灭了,也绝不可能马上获得二品乡品。
    林知念想为沈玉城爭取乡品,沈玉城也能理解。
    浊官和清官,能否开府徵辟僚属,还是有很大区別的。
    虽说沈玉城现在已经无视了规则,把九里山县的官僚系统都给重新洗了一轮牌。
    但这样的行为,已经远远超过了律法的范围。
    简单说,沈玉城在违法犯罪的道路上早就走远了。
    沈玉城满脸不可置信的看向林知念。
    顾尹同样双眼瞪大,侧目看向林知念。
    就连裴夫人都没想到,林知念会说这么一番话出来。
    可你以为这就完了?
    林知念淡淡一笑,接著开口说话。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求良才必先於孝子之门。
    郎君幼弱之年,生母病重,亲尝汤药,昼夜侍疾。
    母逝,葬后结庐墓侧,晨昏奉奠,衔哀泣血。
    乡人见其形同枯槁,莫不潸然泪下,谓之孝感。
    至青年。
    所居屋舍不过一间,常与黎庶同衣食,无铺张浪费。
    每节一口粮,赠予饥寒民眾,使其活命。
    或有子民赠其財帛,原封归之。
    曾数辞本县徵辟,淡泊名利。
    郎君孝廉彰著,堪应圣詔。
    荐应孝廉,请夫人核验。”
    说完,林知念頷首行礼。
    这时,沈玉城和顾尹的嘴巴都已经张大了最大。
    二品乡品还不够,居然还要举孝廉?
    但別说!
    林知念虽然越说越夸张,小故事编的一套一套的,但其中確实有不少事跡是真实的。
    比如沈玉城还真多次辞绝县里士人的徵辟。
    至於守孝这事儿,沈玉城自己都不知道啊。
    在他的印象当中,生母非常的模糊。
    从他懂事起,他就跟老爹相依为命了。
    別说沈玉城和顾尹两人懵了。
    就连裴夫人都微微张开了红唇,眼眸中闪过不可置信的神色。
    你上我这许愿来了?
    圣朝以“孝”治天下,不是以“笑”治天下。
    就算裴夫人有这能力可以运作,要说给沈玉城弄个孝廉,勉强够得著。
    她可以用掉安昌郡的孝廉名额。
    但要定二品乡品,裴夫人完全办不到。
    別说二品乡品,六品以上都不可能。
    本朝乡品,一品虚设,所有顶级门阀,最高也就二品乡品。
    哪怕是河东裴氏,乡品也跟西凉四大世族一样,同为二品。
    这时,裴夫人发现林知念这小娘子,心思极重。
    一开始那个略带示威的眼神,原来就是在为后面的话做铺垫。
    想马上给沈玉城定二品乡品,还真有一个办法。
    比如……
    裴夫人直接嫁给沈玉城。
    然后再跟她爹胡搅蛮缠一番,还真有可能办到。
    但对裴夫人来说,这是不可能的。
    沈玉城有妻室,要娶她就得休妻。
    为了权势休妻,攀附权贵,沈玉城的人品也就败完了。
    就连裴夫人也会遭世人笑话。
    再说了,年轻时候就胡闹过了一回。
    这都一把年纪了,还要胡闹?
    “县尉潜謫在渊,怀经世之才。
    娘子目光万里,格局远大。
    以县尉之才,定下乡品,垒筑门第,广招群贤,治理一方,不在话下。
    只是我一介妇人,人微言轻,只当尽力为县尉举荐。
    朝堂中枢的决策,我自是无法左右。”
    裴夫人说道。
    “妾先谢过夫人,再敬您一杯。”林知念端起茶杯,再饮一口。
    裴夫人將茶杯换成酒杯,举杯示意,抬著袖子优雅的饮酒。
    “玉城,来来来,饮酒。”顾尹赶紧端杯。
    “七郎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