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瑛娘侧坐於床沿,亲自给陆老夫人餵药。
    她手里端的这药汁,是宫医根据陆老夫人的病症开的方子,宫婢严格遵照医嘱熬製而成。
    药是好药,只是这药汁里加了点別的,要人命的东西。
    此药名枯荣引,霜末状,细腻如脂,遇水即化,遇水显色。
    这东西虽能要人性命,可严格说来,它算不上毒物,只因它不像毒物那般,通过攻伐五臟或扰乱心神来致人死亡。
    而是阻遏人的生发之气。
    初时服用,荣华渐衰,用药之人感到畏寒,倦怠嗜睡。
    服用中期,枯槁初现,食慾减退,脉象沉细无力,医者会判定为气血两虚。
    最后嘛……便是油尽灯枯,终日昏昏欲睡,因心血无力,呼吸渐微,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这枯荣引是她从一位异邦人手里花重金买来的,好是好,却也有两样不足。
    一者,需得日日服用,停不得,二者,虽然无味,却遇水显色,不过將它溶於深褐色的汤药中,那顏色便被吞了,不显露。
    床榻上的陆老夫人双目紧闭,对於杜瑛娘的言语没有任何反应。
    她便自说自话道:“老太太——”她拉长调子,又亲切唤道,“母亲大人——”
    最后再来一声,一字一顿地说:“太、皇、太、后——”
    三声唤罢,榻上的人依旧纹丝不动。
    “您老人家等什么呢,等人来救您?”杜瑛娘不紧不慢地將药碗搁於案头,理了理自己的前襟,“您也不看看,谁能来救你,儿子——儿子不在身边。”
    “媳妇——媳妇也不在跟前,你这身边吶……谁和您有半点血缘?”
    杜瑛娘轻声笑道:“虽说这大燕是您儿子一手打下来的江山,可您心里该清楚,如今偌大的国家,和您半点关係也无,您在这宫里,就是一个外人。”
    “就说咱们王爷罢,您名义上是他的母亲,他尊著您,敬著您,一口一个『母亲』地唤著,可这满宫里谁人不知?西殿的曹太皇太后才是咱们王爷的亲娘,是皇帝的亲祖母!您啊,终究是个外人,不是么?”
    杜瑛娘说罢,榻上的陆老夫人仍没反应,於是冷嗤一声:“我知道,您老人家等著皇帝这个孙儿来,您好向他揭露,儿媳不妨告诉您,皇帝不会来的,您也盼不到他,直到您死……他也不会出现……”
    杜瑛娘往汤药里投毒一事,叫陆老夫人发现了。
    老婆子真是越老越精,装睡,她和宫婢说话,叫她听了去。
    终於,在这句话后,陆老夫人的眼皮轻轻抬起,她的眼珠直直射向榻边的杜瑛娘。
    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死死地盯著。
    杜瑛娘嘴角凝著冷意,轻缓缓地道出四个字:“皇帝跑了……”
    接著,她的唇齿间溢出细泠泠的笑声。
    “是……你……”
    仅仅两个字,像是耗尽了老夫人所有的气力。
    字音含糊在喉管,咯咯咔咔,若不仔细辨认,根本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但杜瑛娘这个当事人是明白的。
    “老太太冤枉不是?皇帝那是什么人,一国之君,我一个微卑臣妇,哪有这个本事,將一朝天子驱逐呢。”她重新將案头的汤汁端起,执著调羹慢慢搅动,“是他自己走的……谁也没拦著,突然……就不见了……哎呀连老天都助我。”
    陆老夫人气得一脸灰白,皮肉颤抖,脑袋不受控制地晃巍巍。
    “是……你……”
    她已经说不出话,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杜瑛娘不语,一味冷笑,站起身,召高个宫婢进来,將人扶坐起身。
    “不如婢子给太皇太后餵药?王妃何需亲来。”高个宫婢说道。
    杜瑛娘不答,只拿眼尾斜斜睨了她一眼。
    那一眼扫过来,高个宫婢浑身一僵,当即垂下头去,再不敢多嘴半句,自觉地退到殿外。
    杜瑛娘舀起汤汁,往陆老夫人嘴边餵去,老夫人不张嘴,杜瑛娘往她嘴里强喂,那黄褐色的汤汁湿了老人的嘴,再沿著她的嘴角流下,沾染白色的寢衣。
    “您不喝?不喝我也有办法让您吞下去!”
    她半点不慌,执著汤匙“当,当,当”地轻敲碗沿,每敲一下,就像在陆老夫人的天灵盖上砸一下。
    “您老人家是个体面人,身份摆在这儿呢,从前多风光啊……非让妾身用那不体面的方式强灌?”
    她说罢,重新舀了一汤匙的药汁,送到陆老夫人嘴边,这一次陆老夫人张嘴將药汁含住,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吞了下去。
    “誒——这就对了嘛!”杜瑛娘言语欢喜,“老太太是个明事理的,您吶,早死早超生,妾身省了心,王爷也省了心,皆大欢喜。”
    “待您老人家去了之后,您儿子儿媳那边自然会收到消息,不过,他们想来看您,那是不能的,光是海路转陆路,来一趟都得走上一个多月呢!”杜瑛娘继续道,“您这贵体也放不了那么久,烂了……”
    “就算他们来了,您也入土了。”
    “他们哭您一场,祭奠您一场,然后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而您……”她探身向前,凝视著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您,仍留在这里。”
    杜瑛娘一句接一句地说道,陆老夫人虚弱地睁著眼,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怪调。
    这一回,杜瑛娘也不知她在说什么,不过她试问道:“您想问为什么?”
    陆老夫人睁了睁眼。
    杜瑛娘又道:“您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害你?”
    “是,你从前待我好,时常召我进宫,赏茶赏座,说话也和气,我杜瑛娘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您待我的好,我都记著呢。”
    她將药碗放下,用帕子拭了拭指尖,“后来却又不召我进宫了,怎么?知道您那儿媳当了城主,又觉著她好了?”
    “她若真好,怎么您都半只脚迈进棺材了,也不见她来给您侍疾?”
    “还有,妾身说句您不爱听的。”她说道,“您对咱们王爷,又有几分真情?”
    “他在您面前,唤您一声母亲,恭恭敬敬,礼数周全。”杜瑛娘鼻管一声轻嗤,“可您呢?您真把他当儿子心疼过?”
    “还有,皇帝虽是您孙儿,您真就將他当孙儿心疼?”
    “老太太……您心里怎么想的,您自己清楚,旁人也清楚,大家不过面上应付应付,过得去罢了。”
    “他们若是真待您有心,妾身也不能得逞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杜瑛娘说罢,陆老夫人闭上眼,胸口起伏不平。
    跟著她沉默了一瞬,又道:“这些也不是儿媳容不下您的真正缘由,谁为了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害您性命,担天大的风险?”
    “父母都是为了孩子来的。”她將声音压下去,“同样是王爷的骨血,陆崇能坐上皇位,我儿陆炎凭什么不能?!”
    “不都是王爷的儿子?”
    “如今皇帝不知所踪,待你再一死……”她嘴角噙笑,“我儿便可登上帝位。”
    “哪怕我儿暂不能坐上那个位置,那位置也是我家王爷的,轮不上別人。”
    “老太太,就算將陆崇找回来,时过境迁,他也坐不稳那张龙椅了,王爷疼小儿子,陆崇不过是一个顶不了大任的庸君,不仅得不到他父亲的认可……”
    她將声音压得重重的,“堂堂一国之君,弃朝而逃,置江山社稷於不顾,民心动盪,谁还会拥戴一个临阵脱逃的帝王?”
    杜瑛娘低“哎”一声,“您说,这帝位到头来,传给谁?”
    偌大的皇宫,没了陆老夫人坐镇,便是抽去了承重的樑柱。
    如今更是好上加好,连陆崇也不知所踪,天时,地利,人和,真真是老天爷都在助她!
    杜瑛娘睨了一眼碗底的残药,再看一眼陆老夫人,见其双目闭著,昏睡过去,於是不再多言,缓缓站起走出殿外。
    在她走后,陆老夫人嘴唇颤动,眼角湿润。
    杜瑛娘出了慈安殿,往旁边招了招手,廊柱后走出一人,不是那陆炎又是谁。
    他不愿进慈安殿,更不愿靠近那个名义上的皇祖母。
    母子两人並未立刻出宫,而是去了西殿,曹老太太那里。
    曹老太太自打住进西殿,受了尊封,整日无比快活,人都年轻了,声气也足了。
    她再没什么不满意的。
    虽说她住的西殿比东殿低一等,身份也低一等,但这天底下,她只矮陆老夫人一人,这个,她是可以忍的,从年轻到老,她也习惯了这个不对等。
    她整日满头珠翠,不是正式场合,也要佩戴冠带,这是她身份的外显。
    谁能想到,她一个柴门女子,能坐到这个尊位,別说別人不信,连她自己也感嘆。
    哎呀——这就是她的命,好命!
    然而,整日得意的曹老太太这段时日却不得意了,一脸愁郁,他的皇帝孙儿不见了。
    这孩子一向懂事,还当上了皇帝,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她想不通,白天想,夜里想,愁得她吃不好,睡不好。
    她虽不懂大道理,但有一样她是懂的,皇宫不能没有皇帝,大燕不能没有皇帝。
    若是一个国家没了皇帝,就会动乱,那她这太皇太后就当不了了。
    正在苦闷时,一名宫婢走了进来,回稟道:“太皇太后,成王妃引著成王小世子前来。”
    曹老夫人让人將他们请进殿中。
    杜瑛娘领著儿子走至殿中,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儿媳杜氏给太皇太后问安。”
    接著,陆炎上前,不失恭敬又亲昵地问安:“孙儿陆炎给皇祖母问安,愿皇祖母金安万福。”
    曹老夫人见著孙儿,心头的鬱抑散了一半,给母子二人赐座,宫人看茶。
    曹老夫人的目光越过杜瑛娘,看向孙儿。
    见其小小年纪,身量挺直,眼睛明亮,朝气向上,且面廓和他父亲相似,看了如何不喜欢。
    “母亲,儿媳怎的见您眉有隱愁?”杜瑛娘问道。
    曹老夫人摆了摆手,殿中宫人尽数退去。
    “皇帝如今不知在何处?”她嘆了一声老气。
    皇帝失踪一事未公开,对外称皇帝身体有恙,需闭殿休养,朝务由其父成王陆铭川暂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