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缨见阿瑟似有话说,於是开口问他。
    阿瑟踌躇了一下,方才开口:“那位堂兄他……他知道我么?”
    他儘量將语气放得轻鬆隨意,仿佛只是隨口一问。
    可戴缨哪能听不出他语气中的忐忑,於是回道:“怎么不知道,从前我给他去信,总是提起你,比起你弟弟来,他更早知道你。”
    阿瑟眼睛微亮,嘴角带笑:“真的么?”
    戴缨笑著点点头:“你堂兄人很好,见了你们一定很开心,信中他还问过你。”
    “堂兄还问过我?”阿瑟声调提起。
    “你那会儿还小呢,他问你会不会说大燕国的话。”她说道,“我告诉他,自小就有先生教的,文武双全。”
    不只是阿瑟,连同释奴和阿婠,两边的话都能说,也听得懂,只有阿婠,还不太认得字。
    “不过……”戴缨说了一半。
    “不过什么?”阿瑟追问。
    “你堂兄虽脾气好,性格温和,但他是燕国的皇帝,你见了他,该有的礼节不能少,可知道?”
    阿瑟笑著点点头:“娘亲放心,这个我知道的。”
    接著他慨然道,“堂兄真是厉害,才十多岁便从父亲手中接过政务,將那么大的一个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
    戴缨往他面上打量一眼,试探问道:“阿瑟,你羡慕么?”
    阿瑟沉吟片刻,回答道:“谈不上羡慕,只是觉得堂兄了得,打心底里钦佩。”
    戴缨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阿瑟低下头,看著自己交握的双手,重新抬起眼:“娘亲,儿子心里明白道理,不会跟阿奴爭什么。”
    他不是父母亲生的孩子,当年若不是母亲將他收养,他只怕早就饿死在不知哪个角落。
    父亲拼尽全力收拢乌滋,一寸一寸地扩张领土,这所有的成果,皆是留给释奴儿的。
    那些东西不属於他,这一点,他心里再明白不过,对於本就不属於自己的物事,他不去惦记,也不会妄图抢夺。
    戴缨听他这样说,再看他低垂的目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都是她的孩子,但那家国只有一个,不可能拆分开来。
    那是一个国家,不是鬆软的糕点,不能掰成大小相等的两半,兄弟二人一人一份。
    並且,对於亲子释奴儿,戴缨心里亏欠颇深,像一道癒合不了的伤,横在心口,时不时地疼一下。
    她嘴上不说,在三个孩子里,对释奴儿未表现出偏待,可这孩子在她和他父亲心里的位置,无人能替代。
    三个孩子都是好的,大的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老二也不叫人操心,骨气逆桀,他自己也爭气,最小的那个,看著无知无识,但母女心连心,最护她这个娘亲。
    “阿瑟。”她伸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臂膀,微笑道,“我和你父亲都是疼你的,等这次从燕国回来,娘亲和你父亲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你。”
    阿瑟抬眼看向母亲,有一瞬间的疑惑:“大礼?”
    “是,一份大礼,这个礼物专属於你,旁人没有。”戴缨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阿奴和阿婠没有,只我有么?”
    戴缨一挑眉,不语,但嘴角的笑意给了他回答。
    阿瑟神色放鬆,笑著挠了挠头。
    两人说著话,一个软糯糯的声音响起:“娘亲,我也要礼物,大哥哥有,阿婠也要。”
    戴缨侧过头去,不知女儿几时醒的,只见她立在那里,拿手揉著眼睛,一头细软的头髮睡得东翘西翘,於是笑著招了招手,让她到身边来。
    阿婠走过去,偎进娘亲怀里,继续说道:“阿婠也要大礼物。”
    戴缨环著女儿,笑道:“你想要什么礼物?”
    “大哥哥有什么礼物,阿婠就要什么礼物。”阿婠从娘亲怀里抬头,看了大哥一眼,又快速將脸埋进娘亲怀里。
    戴缨拍了拍女儿的屁股,说道:“一天天什么也不知道,说出来的话,让人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阿婠不被这话糊弄,不依不饶道:“不管,大哥哥有什么,阿婠也要什么。”
    戴缨准备信口说个什么应付她,阿瑟却说道:“婠婠,你来。”
    阿婠从娘亲怀里起身,往大哥跟前走去,再一屁股坐到他怀里。
    阿瑟抬手,两指拨了拨小丫头脑袋上的小啾啾,抬头对娘亲说道:“小妹的头髮像是多了不少哩!”
    戴缨真就认真看了几眼,说道:“还真是,她这头髮先时又软又稀少,我还担心来著,怕以后是个不长毛的丑丫头。”
    阿婠还以为大哥有什么话对她说,结果他和母亲討论起她的头髮。
    当下將两条短腿弹了弹,嘀咕道:“阿婠不怕丑,阿婠不稀罕好看的人,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戴缨无奈地摇了摇头:“啥也不懂,以后你就知道女儿家好看有什么用了。”
    “阿婠不要以后知道,阿婠要现在知道,娘亲说说,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戴缨被问得一怔,好看……有什么用……隨口说了个话糊弄:“好看会有个同样好看的郎君作伴。”
    阿婠双手捂著嘴,笑弯了眼。
    “笑什么呢?”戴缨问道。
    阿婠鬆开双手,也没听懂什么,別人怎么说,她就怎么答,嘻嘻道:“阿婠不有郎君,不有郎君,不需要好看。”
    童言稚语,戴缨並未当真。
    阿婠侧过头,再抬起,只看到兄长的下巴,说道:“大哥,阿婠要和你一样,也要那个礼物。”
    阿瑟笑道:“那好,以后大哥有什么,都分你一半,这样一来,大哥有的,你也有了,好不好?”
    阿婠开心了,“嗯”著点了点头,从桌上的果盘拿了一个橘子,认认真真地剥开,分了三份,大份给娘亲,两个小份,一份给大哥,另一份留著,放到桌上。
    “怎么不吃?”戴缨好奇问。
    “这个给二哥。”阿婠说道,“等二哥睡醒了,给二哥哥吃。”
    阿瑟便笑著掰了一片橘瓣,递到她嘴边,阿婠“啊——”著將橘肉吃进去,再將籽吐到大哥手里。
    “娘亲,堂兄收到我们的书信了么?”阿瑟问道。
    “遣专人送的,若是不出意外,应该差不多到了。”
    陆铭章收到燕国来信,和她一通商议,决定使团径直赴燕,取消默城和罗扶的行程。
    不过使团赴燕,一应事宜需细细筹备,所以派了信使先行,信是陆铭章亲书给陆崇的。
    然而,这书信偏就出了意外,不是信未送到,信送到了,只是未送到燕帝陆崇的手里。
    而是到了成王陆铭川的手中,至於为何没送到陆崇手里,等戴缨一行人下了船,走陆路,进入燕国京都,一个轰天震地的消息,直直撞进了戴缨等人的耳中……
    ……
    彼边,燕国皇宫……
    初秋,大清早,薄雾瀰漫,街道已有不少行人。
    “让开!”一个声音嚷起,接著是一声厉声驾呵,“速速让路。”
    人们纷纷让出道来,目光隨马车走远。
    “哪户人家,好生囂张。”一路人说道,“当这街道是他家的不成。”
    另一人接过话:“你还別说,这街道还真就是他家的。”
    旁边有人听了,好奇道:“谁家?”
    那人笑了笑,说道:“还能是谁家,我可不敢说。”
    眾人顿时懂了,谁也不再追问,个个面掛冷笑,彼此心照不宣地散了开去。
    那马车一路疾驰,径直驶向皇宫大门,到了大门处,未有片刻停留,不减速,不下马,不掀帘,直入宫中。
    禁卫立在两旁,无一人上前阻拦。
    这可是天大的稀奇事,放眼天下任何一国,不管你是一品大员还是皇亲国戚,到了宫门前都须下马整衣、一步一步走进去。
    不知那车里坐的是何方神圣,敢驱车直入宫闈。
    马车在宫道上疾驰而过,一路往內廷深处去,最终在一处殿门前停住,刚停稳,已有一排宫婢趋步前来,垂手侍立於马车两侧。
    其中一名宫婢走到车边,打起车帘,帘中递出一只又白又纤柔的手,手背上盖著银红绣缠花枝的锦袖。
    宫婢搀扶著那人,下了马车,接著一路小心伺候,引那人进了慈安殿。
    殿门闭上,有那新进的宫婢好奇,问道:“刚才那位就是成王妃?”
    另一宫婢无声地点了点头。
    杜瑛娘一进殿中,便让殿中侍人全部退下。
    待人退出去后,她一面漫不经心地挽衣袖,一面往床榻行去,“啪——”的一声,临近床榻的窗户被推开,窗后是一片阔湖。
    接著,她又走到床榻另一边,將另一面窗户打开,开得大大的。
    时值初秋,晨间寒气重,窗扇打开,那又湿又寒的风灌进来。
    杜瑛娘搓了搓微凉的指尖,走到榻边,低睨著床上的老人,她侧身坐到榻沿,声音轻柔地开口:“母亲,母亲……”
    榻上之人没有反应。
    杜瑛娘嘴角的笑意渐渐平下,那张脸好像被冷气冻住。
    “儿媳知道,你老人家醒著呢,別装睡了。”她一面说,一面从床头案上端起药碗,搅了搅碗里已经冷了的、黄褐色的汤汁,“睁眼罢,这药啊,您是一定要喝的,少一顿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