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纪元的时间流速,每天四十八小时。
    正午是二十四点整,午夜则是四十八点。
    这里的苦役,每日有两次短暂的休息时间。
    一次是在午后二十六点。
    栓子的家,在要塞三十里外的一个小村庄。
    村庄的房屋,一律是用那种深黑色的岩石砌成,没有窗户,远远望去,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栓子推开厚重的石板门,一股混合著苔蘚和陈旧皮毛的气味扑面而来。
    顾亦安打量著这个简陋的巢穴。
    里外两间。
    外面这间更大,地上铺著乾草,角落里放著四个粗糙的石盆,昭示著这里曾经住著四条生命。
    里屋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透著常年不见光的虚弱。
    “栓子,回来了?”
    一个女人摸索著墙壁,从里屋的门帘后探出身子。
    她的眼眶深陷,瞳孔是一片没有焦点的灰白。
    是个瞎子。
    “嗯,娘,是我。”
    栓子快步走过去,扶住女人。
    “今天拉了两趟,赚了四个雪幣。”
    他从怀里摸出四个冰冷的铁质圆幣,抓起女人的手,塞进她粗糙的掌心。
    女人枯瘦的手指,摩挲著钱幣的轮廓,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快吃饭吧,苔蘚粥还是热的,放了你爱吃的鱼乾,青稞饼在锅里。”
    “火焰它们的饭呢?”栓子问。
    “就掛念著它们。”
    女人絮絮叨叨地念著。
    “放心,在锅里煮著呢,你先吃,不准把鱼乾挑出来给它们吃,听见没?”
    栓子含糊地应了一声,里屋很快传来稀里哗啦的扒饭声。
    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
    “……南边来的长官,非要去魔族的地盘修建城堡……现在冰面上都不敢去打鱼了,天天吃这些刮肠子的草,什么时候是个头……”
    顾亦安静静地趴在乾草上,將母子俩的对话尽收耳底。
    南边来的长官,看来是创界科技的人。
    那片要塞的位置,是魔族的地盘。
    这家,就剩下一个瞎眼的老母,和一个半大的孩子。
    很快,栓子端著一口沉重的石锅出来,往三个石盆里各倒了半盆黑乎乎的糊状物。
    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臊气味,熏得顾亦安差点扭过头去。
    他没动。
    另外两条雪橇犬,一条纯白,一条灰黄,敬畏地看著他,同样不敢上前。
    犬中明显的阶级地位,而顾亦安附身的这条红犬是头领地位。
    顾亦安看向那两条狗。
    【你们,吃。】
    他只是在脑子里想了一下,喉咙里便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呜”声。
    奇蹟发生了。
    那两条狗像是接收到了命令,对视一眼,迟疑地走到石盆边,埋头大口地舔舐起来。
    顾亦安的脑中闪过一丝明悟。
    【你们能听懂我的话?】
    一长串由高低、长短音节组合成的呜咽声,从他喉咙里发出。
    两条狗同时回头,白狗发出一声短促的“嗯哼”。
    【是,老大,当然能听懂。】
    顾亦安的犬眼亮了。
    他瞬间明白了,所谓的“狗语”,不过是一种比人类语言更原始,更依赖音调和节奏变化的信號系统。
    简单,却有效。
    可惜,没什么用。
    他需要的是和人交流。
    他试过,这具狗的声带结构,与人类天差地別,根本发不出精准复杂的音节。
    “火焰,怎么不吃东西?”
    栓子吃完饭,凑了过来,蹲在他面前。
    “晚上还得去拉车呢,不吃饱哪有力气。”
    少年说著,摊开手掌,掌心躺著一条小鱼乾,正是他从自己的晚饭里省下来的。
    顾亦安嫌弃地把头扭到一边。
    他的目光在石屋里扫视,寻找任何与文字有关的东西。
    没有书,没有纸,墙壁上光禿禿的,连一道像样的刻痕都没有。
    以这家人的生活条件,栓子大概率不识字。
    “怎么了,火焰?”
    栓子举著鱼乾,鍥而不捨地凑过来。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闭嘴。】
    顾亦安被他烦得不行,喉咙里发出一声不耐烦的低吼。
    栓子愣住了。
    手停在半空。
    他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小声说。
    “你……生我气了?是不是今天拉车太累了?”
    顾亦安若有所思。
    这少年从小与犬类为伴,能从最简单的音调中分辨出情绪,这不奇怪。
    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既然栓子能分辨情绪,那只要自己赋予每一种特定的“情绪”,一个准確的含义,再通过反覆的练习,形成条件反射……
    那么,他就能,教会这个少年,听懂“人”话。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顾亦安抬起一只前爪,精准地指向那条正在狼吞虎咽的白色雪橇犬。
    【鱼乾,给它。】
    他发出的声音,是一种混合著命令,和指向性的低沉咆哮。
    栓子看著他的爪子,又看了看白狗,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给……给它吃?”
    顾亦安重重地点了点头。
    肢体语言,全世界通用。
    栓子竟然听话地走过去,將那块珍贵的鱼乾,塞进了白狗的嘴里。
    有门!
    顾亦安精神一振,开始增加难度。
    他看向栓子,发出一连串带著询问意味的呜咽声,音调模仿著人类说出疑问句时的尾音上扬。
    【你的父亲,在哪里?】
    栓子呆呆地听著,这一次,他脸上的疑惑更重了。
    他努力地辨別著,思考了许久,才试探著问。
    “火焰,你……你是在问我阿大吗?”
    顾亦安再次用力点头。
    栓子彻底呆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条巨大的红毛犬,那双不属於野兽的、充满智慧的眼睛,让他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战慄。
    几秒后,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
    “火焰!你真的在和我说话!”
    他激动地喊道。
    “又在跟它们瞎聊什么呢!”
    里屋传来母亲的责备。
    “它一个畜生,哪听得懂人话,早点歇著,晚上还得去上工!”
    栓子大声应了一句,却没动,一双眼睛死死盯著顾亦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顾亦安知道,第一步成功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
    这个没有窗户的、昏暗的石屋,成了顾亦安的临时教室。
    他极有耐心地,从最简单的词汇开始。
    “你”,“我”,“他”。
    “吃”,“睡”,“走”。
    每教一个词,他就用爪子、眼神、和特定音调的吼声,反覆地进行指代和演示。
    栓子展现出了惊人的学习能力,或者说,是一种与动物交流的天赋。
    他能精准地捕捉到,顾亦安每一次发声时,音调里最细微的变化。
    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后来的心领神会。
    栓子眼里的光越来越亮,感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正在缓缓向他敞开。
    在这场奇异的教学中,顾亦安不仅是传授者,更是信息的获取者。
    从栓子那里,一点点拼凑出部分情报。
    他们脚下是一个叫“苔蘚甸”的村子。
    而不远处,那座正在修建的巨大要塞,叫做“新城”。
    栓子断断续续的“讲述”表明,这座要塞是半年前才开始动工的。
    少年的世界很小。
    他从没出过远门,知道的地方仅限於周边的几个村落。
    他唯一知道的远方,是一个远在千里之外、名为“铁西城”的地方。
    苔蘚甸和周围村落的许多人,都被徵召到新城去劳作。
    栓子的父亲,曾是这支运输队里最好的车夫,但在几个月前一次魔物衝突中,和一条雪橇犬同时丧命。
    母亲得到消息后,一夜哭瞎了双眼。
    而治疗眼睛,需要去黑铁山的“神殿”,支付两万雪幣的天价费用。
    对於一天只能赚几个雪幣的苦役来说,这无疑是个天文数字。
    栓子,是在用他稚嫩的肩膀,扛起一个不可能完成的奢望。
    看著少年清澈又执拗的眼睛。
    顾亦安知道,时机差不多了。
    他趴在地上,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而严肃的语调,缓缓“说”出了一段完整的句子。
    每一个音节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確保栓子能准確理解。
    【我,三天后会死掉。】
    栓子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吞了魔物的血肉,我的身体正在崩溃。】
    【你帮我一个忙。】
    【之后,我帮你,赚够两万雪幣。】
    栓子怔怔地看著他,眼眶一点点变红。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顾亦安继续用那低沉的犬吠,將最后的条件,砸进少年的脑海。
    【帮我,找一个人。】
    【一个……已经变成了魔物的人。】
    【他的名字,叫顾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