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重新编组。
    几头在刚才袭击中受了重伤的雪橇犬,被觉醒者士兵就地处决。
    它们的尸体直接被拋在路边,那些原本一起拉车的同类,甚至连头都没回。
    在冰封纪元,命是最不值钱的耗材,更何况几条雪橇犬。
    顾亦安冷眼看著这一切。
    体內的那股灼热感,已经从胃部蔓延至脊椎深处。
    战魔的血肉,蕴含著极其不稳定的暴戾能量,正在强行冲刷这具狗躯的身体。
    疼。
    这种疼痛並非来自神经末梢,而是源於基因层面的撕裂。
    “走!都动起来!”
    秋少校的命令,通过副官的嘶吼传达下去。
    顾亦安尝试著迈动步子,第一步踩下去,冰面直接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通过犬类的视觉,观察著前方三叔的车速。
    三叔正拼命挥动鞭子,那条领头的老狗皮开肉绽,却只能闷头拉车。
    栓子爬上雪橇,紧张地抹了一把鼻涕,双手死死抓住了扶手。
    车队,再次出发。
    连续两小时的极速负重奔行,对其他雪橇犬而言,是濒临极限的折磨。
    对顾亦安来说,却是难得的“消食”过程。
    他不需要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能精准捕捉空气中的氧分。
    远处,平坦的冰原尽头,出现了一个庞然大物。
    它通体灰黑,突兀地耸立著,割裂了纯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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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是建在冰层上的建筑。
    它的基座扎根极深,看起来是依託著一座天然岛屿,再由人工层层堆砌而成。
    距离越近,那景象越发震撼。
    无数黑铁石堆砌的城墙,高逾五十米,向视野尽头无限延伸。
    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站著一名全副武装的觉醒者,枪口朝下,冷漠地监视著下方的一切。
    一道仅容一辆雪橇车通行的狭窄通道,引领车队进入城墙內部。
    眼前,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巨大的环形城墙上,数以千计的苦役正辛勤劳作。
    他们衣衫单薄,在大风雪中將城墙上的石头,整齐码放。
    这里,分明是在建造一座巨大的防御要塞。
    而他们这支运输队,就是送进工厂的原材料。
    雪橇车开始爬坡。
    一段紧贴內侧城墙,长约千米的斜面,呈现在眼前。
    斜面坡度极陡,上面铺著一层厚厚的碎冰,用来减少摩擦力。
    这种设计对雪橇来说是双刃剑。
    上去容易,只要力气不够,溜坡就是车毁人亡。
    前方的三叔的雪橇,已经开始吃力。
    顾亦安看到,三叔从怀里掏出一根带著刺的鞭子,狠狠抽在领头犬的屁股上。
    那老犬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榨乾了最后一丝潜能,拖拽著雪橇艰难地向上挪动。
    很快,轮到了顾亦安的车。
    栓子也紧张得满脸通红。
    他没用鞭子,只是笨拙地从车上跳下来,用自己瘦小的肩膀顶住后面的车架。
    顾亦安却忽然一动不动。
    巨大的头颅抬起,一双犬眼,死死锁定了城墙上的某个身影。
    在那一排排冰冷的灰色军服中,一道白色的身影,如此醒目。
    紧身的白色作战服,短髮干练,腰间是两柄熟悉的短剑,肩上横挎著制式步枪。
    哪怕隔著数百米的距离,那双眼睛里的光,顾亦安也绝不会认错。
    那是一种混杂著冷硬、清醒,与永不熄灭的坚韧。
    是她。
    云九。
    一瞬间,被封存的记忆碎片,在脑中轰然炸开,自行拼凑。
    在原来的时间线里,云九被创界科技派往冰封纪元,执行特別任务。
    在任务中,她得到了万象神种,並为此断臂叛逃,成了创界科技的追捕对象“魅影”。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整个世界,早已被因果蛀虫啃噬的面目全非。
    创界科技提前撤退了,万象神种也早已被自己吞噬,成了他读档的代价。
    所以,云九得到万象神种后逃亡的情况,如今不会再发生。
    现在的云九,只是创界科技的一个普通中级觉醒者,被派来这里,守著这无尽的黑铁城墙。
    顾亦安的喉咙里,涌动著压抑的低吼。
    一股难以名状的苦涩感情,在身体里翻腾。
    圣扎拉斯的並肩作战,浴室里的热吻,吞下整瓶始源血清的决绝……
    一幕幕,都成了另一个时空的泡影。
    她近在咫尺。
    体內战魔的污染像定时炸弹,三天內就会引爆这具狗躯。
    他却无法像个人一样,跟她阐述自己肩负著拯救摇篮的重任。
    “去!给我上去!”
    前方,三叔的嘶吼变得尖锐。
    那头被他寄予厚望的老犬,终究是撑不住了。
    它踉蹌一下,庞大的身躯在挽具的束缚下轰然倒地。
    腐烂的伤口彻底崩裂,血跡瞬间染红了一片雪地。
    雪橇车失去了主要牵引,在斜坡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嘎吱……哗啦!
    雪橇车猛地向后方滑去。
    车上堆积如山的黑铁石,发出滚动的声响。
    失控的雪橇车,带著摧枯拉朽的气势,直衝后方顾亦安所在的雪橇!
    顾亦安的犬瞳,骤然收缩。
    他的车,就在三叔车后不足五米。
    斜坡仅容一辆雪橇车通行。
    一侧是城墙石壁,另一侧便是几十米的墙下,根本无处可避。
    一旦被撞上,两辆车会像滚雪球一样,顺著斜坡滚落下去。
    千钧一髮。
    顾亦安猛地调转犬躯,用宽阔的头颅和结实的肩膀,狠狠抵住了三叔的车尾。
    肌肉瞬间绷紧到极限。
    体內源自战魔血肉的狂暴力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全部爆发!
    “嗷呜!”
    一声低沉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发出。
    巨大的衝击力,震得他內臟翻腾。
    他感觉自己的脊柱几乎要断裂,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哀鸣。
    头颅被顶得发麻,犬眼充血,几欲崩裂。
    顾亦安被巨大的力量,推著向后滑行,犬爪在冰面上刨出四道深深的沟壑,但依然无法完全止住惯性。
    周围的苦役发出惊呼,但这突发状况,让他们一时间不知所措。
    几乎是同时,四道身影从城墙上跃下,动作迅捷如风。
    当他们衝到事故中心时,顾亦安已经感觉自己的身体濒临极限。
    突然,头顶的压力猛地一轻。
    原本疯狂后溜的雪橇车,竟硬生生止住了下滑的趋势。
    紧接著,失控的雪橇,开始重新向上蠕动。
    顾亦安充血的犬眼努力聚焦。
    一个身影,正死死顶著雪橇的尾部,將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那冰冷的车架上。
    一身白色紧身战甲,勾勒出修长充满爆发力的轮廓。
    是云九。
    就站在身前不到一米的距离, 目光笔直地盯著前方,表情专注而冷峻。
    她的身旁,另外三名觉醒者也已到位,合力將那辆雪橇缓缓推离了险境。
    顾亦安呆呆地看著她。
    看著她呼出的白气,看著她战甲上沾染的雪粉,看著那张熟悉到刻入骨髓的侧脸。
    他忍不住喊出了那个记忆深处,最亲切的称呼。
    九姐……
    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是一声微弱,带著无尽不甘的悲鸣。
    “呜……呜……”
    那声音低沉,充满了委屈,像一头被全世界拋弃的幼兽。
    云九推动车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她似乎觉得这声音有些异样,但动作没有丝毫停滯,只当是一条被嚇破了胆的雪橇犬在哀嚎。
    近在咫尺。
    远在天涯。
    这具犬类的躯壳,成了他和她之间,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火焰,走啊,你行的!我相信你!”
    栓子的声音,带著稚嫩的坚定,劈开了顾亦安脑海中的混沌。
    他转过头。
    那个瘦小的身影,满脸污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正拼尽全力地用肩膀顶著雪橇的后方。
    那力量微不足道。
    但那份不含任何杂质的纯粹信任,却穿透了所有的迷茫。
    他,顾亦安,不是一头普通的雪橇犬。
    他体內,流淌著战魔的血。
    他大脑里,藏著改变世界的图纸。
    他肩上,更扛著拯救整个摇篮纪元的重任。
    绝不能,也绝不可,在这里倒下。
    顾亦安的目光再次投向栓子,那双赤红的犬眼中,翻涌的不再是悲伤,而是冰冷至极的算计。
    他开始飞速推演。
    如何在一条狗的身体里,利用这个纯真的少年,去搅动这冰封纪元的滔天风云。
    他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