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十三年后、宪州、阳明山
    大卫仙朝承泰十三年九月初六,今上万寿,值神玉堂、子干送喜。
    不过迄今为止,太一观这兵凶战危之局仍然未解。
    自干丰帝大行过后,大卫仙朝域內各家之中,却就少有人再做观望。承泰帝匡琉亭继任不久过后,各家元婴门户亦也变得涇渭分明。当然,因了祖上的种种酷厉之举,匡家宗室那残暴不仁的印记早便难洗,太一观这“失道寡助”的帽子扣得也是实至名归。是以哪怕是新帝继位过后朝中似有新貌,然这方天下的大半门户,仍是难与匡家宗室来做亲近。甚至还有外人传连媯相媯念之出身的辽原媯家,似也有人在同太一观暗中款曲。
    好在承泰帝匡琉亭较之先帝匡呈进,本事还更胜许多。
    更不提玄弯宫中早便为其备好了上乘的修行资粮,一干化神真君的修行手札亦也码放整齐,是以莫看匡琉亭才结娶十余年,却就已经晋为了元婴中期修士。虽说这等道行於京畿道这方战场之中却也难算得什么,但其一身《乾元鸣罡经》雷法却是骇人十分。且论起来这位新帝不单进益飞快,且其底蕴之深,也足能羡煞此方天下九成九的真人,哪见得半分虚浮之象?是以便算清虚真人屡次依仗太一观遗珍携一眾真人与其对垒,亦不过仅能勉强保得性命。
    且几是每战一回,这道人便就要损一件前人之宝。
    也不晓得太一观中到底存了多少稀罕灵珍,又还能供得清虚真人挥霍多久。
    是以如今阵前各家真人心头皆有默契,本就对匡琉亭忌惮十分的他们,现下更是连凑近后者的胆量都没有。毕竟以他们的眼力,虽然估不准这位玄穹宫新主与澜梦宫主匡掣霄的本事轨高孰低,但至少也晓得二人皆不是他们能做抗衡的,遂自应当敬而远之。怎般多真人齐聚一处,扰得天地灵机运转都生异状,自是不能长久为之。
    故而清虚真人不止一回亲提大军与入了京畿道,最顺利的一次,甚至都杀到了太渊都外百里。不过未出太渊都的匡琉亭反还更加骇人,他哪怕只头戴冕旒於宫中施咒,重重玄雷也能毫无徵兆地降落下来,直將清虚真人手下修士炼成了一捧捧焦炭。这却是干丰帝匡呈进身前都万难做成的事情,足见得这位新帝与头上冕旒还更加契合。
    哪怕於百里之外,或也能当得半个化神真君。
    这等事情,显是出乎了清虚真人为首的各家真人预料。
    毕竟领衔的几位真人本意要趁干丰帝新丧之际速战速决,未料到反促成了匡家宗室重立英主、渐扫颓气。遂这速战速决的打算自成泡影,过后当只能结合各家之力,看看哪怕將家底都耗了乾净,能不能寻出来一反制之法、好做从长计议了。京畿周遭数道人文薈萃、物华天宝,曾出过化神真君的门户属实不少,底蕴却不是西南四道那等穷乡僻壤能比的。想来兹要清虚真人能要各家摒弃私心、捏到一处,那也该是能做出来些亮眼之举的。
    是以隨著各家真人陆续返回各自辖內搜检,这本来已经压到京畿道的兵锋自又自然而然地退回到了关西道內。自此两方真人自有默契,鲜有露面,倒是上修、真修仍是鏖战不停。
    场面也照旧惨烈十分,往往便是一批才得丧尽、跟著使又补上一批,好似养蛊。
    只是联军兵眾、宗室兵寡,且前者损一分便能补一分,而后者补给艰难,甚至都已从妖灾泛滥的凉西道调回了几营净军勤王。不过若这么打上一阵,当也能拣选出来不少人才好做栽培,对於亟需高修撑场面的匡家宗室而言,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然上述这些烦恼事情,暂还轮不到康大宝这么一节制西南四道的齐国公来做操心。
    说来也巧,自新帝继位过后,这万寿节也与康大掌门又添了几分缘分。
    盖因承泰帝匡琉亭生辰与康大宝同在一日,遂在承泰十三年万寿节这一天,后者也迎来了他的二百四十岁正寿。依著下头一眾师弟、门人的说法,此等喜事该稍做操办一二,好以喜气来冲淡四道之中经久不散的血气。按讲这做法若传出去,怕要遭人栽个僭越的名头,素来小心的康大宝本要拒绝。
    奈何於这等小事上头,他向来是个耳根子软的,袁晋拉著蒋青、段安乐苦劝一阵过后,他便又应下了此事。左右万寿节这日重明宗上下本来就要张灯结彩、靡费不少,如若能趁著这般布置顺便收些贺礼回来,倒是件挺趁康大掌门心意的事情。不过今日正值宾朋满座时候,康大宝却未出外待客,而是將外间事情暂交给了段安乐同何昶一道应付。霜锋洞天內的道韵真种早便遭一批批试炼弟子刷得几要绝跡,要想养护回来却不晓得还需得多少苦功,是以便暂被康大掌门以善功赁来、好做自身修行。且除了亲近人他照旧会带去云房相会之外,一般需得康大宝亲自出面的宾客,便都是在这霜锋洞天中相见。一阵阵翠珠碰撞的声音將康大掌门的眼神又勾过去。
    但见山北道万宝商行掌柜苏湄手执珠算拨弄不停,这算珠采碧落寒品琢就,隱绕缕缕银辉仙气。素白纤指莹润似凝霜,轻捻拨动晶珠,粒粒算珠起落间叮咚作响,音如玉磬清鸣,细碎灵光顺著珠体流转,丝丝缕缕缠上案头帐页。帐册页间浮著淡金小字,每一笔收支皆凝气运留痕,佳人垂眸凝神,长睫垂落轻颇,目光在灵帐与法宝间往復。指尖错落拨珠,寒品算珠或聚或散,灵光顺著珠轨织成细碎光网,但凡帐目中虚实疏漏,光丝便微微震颤示警。腕间玉釧隨动作轻晃,散出氤氳薄雾,漫过案边书卷,一室仙气縈縈,静只余珠玉清响,凭法宝推演乾坤帐目,分毫釐数尽在弹指之间。“苏掌柜可將数目查好了?”
    康大掌门温声发问,倒真没得什么居高临下之意。
    盖因他越是与这万宝商行打交道打得多了,便就越是发觉这家商號殊为不凡。
    別的不谈,只说这些年西南四道每岁发往太渊都的岁供,便就是乘著万宝商行的灵舟才能运转成功的。天晓得他家怎么会在联军和宗室双方都那般有面子,能令得交战双方都坐视万宝商行为对手转运资粮、且还不伤交情。“劳公爷久等,妾身皆查好了,”苏湄笑靨如花,口中又出恭维言语:“山北道才遭万兽凌虐,本是萧条十分。道內灵脉被祸害得不成样子不讲,便连灵田也尽做妖土。
    偏公爷独具慧眼,竞將苦灵山诸位前辈与万兽门一齐发往山北道立足整飭,以做开苑畜牧之事。这才几年,山北道居然都能缴些岁供呈於玄弯宫中,想来今上如是见了,定会龙顏大悦、再做褒奖。”苏湄这人脉却了不得,她早便听得族中长辈言过玄弯宫的一桩消息,略作思忖过后,还是脆声言道:“听得今上近来闻听公爷將四道治理得民丰物阜,本意是要赏国公郡王衔的,”
    “郡王衔?”
    康大掌门倒不是觉得这头衔有什么值钱的,然毕竟大卫仙朝哪怕新帝继位过后,也未有滥发名爵,有这物什总也比没有的强上不少。“听得得封郡王过后,按制那便不分內外,每隔十二甲子各郡王府便能得一枚玄底娶蕴丹赐下,还要赐三千禁军以做护卫,也不晓得这规矩还收是不收?!”想是如此想,但康大宝心头却也没做什么指望。
    毕竟如是玄弯宫中还有那份底蕴,匡琉亭当也不会因了康大掌门领著四道百家缴上的这点岁供而觉欣喜了。是以康大宝听得苏湄言语也不接话,只隨意打个哈哈便算应付。
    可苏湄却似不识趣一般抢声言道:“可南王殿下与左右二相皆不赞同今上所言,毕竟“外臣不入中枢、而封郡王』乃仙朝一前所未有之事,寻不得祖宗成法。更不提在他们眼中,公爷到底还未晋得真人,若说过多荣宠,怕要令人不服。且也怕將来公爷再立新功,那枢密院中便也赏无可赏。”“诸公皆是我大卫肱骨,想来所言,该也定有道理。”
    康大掌门再不理面前佳人话中的试探意思,只又微微一笑、掐算了一阵时辰,这才缓声开口“席上怕是都只等在下与苏掌门了,却不好再做耽搁,请,”“请,”苏湄將帐簿、珠算好生收好过后,跟著才勉强压下自己心头的几分遗憾,“这齐国公口风却严,这结婴之期连星点苗头都没有泄露出来。”待二人各怀心思一前一后离了这霜锋洞天,落到正张灯结彩的席间,这才算真正热闹起来。康大宝落归主位,与费疏荷这老妻简单言语一阵,都还未来得及提杯说句场面话,便就有一大票早攒满了一肚子溢美之词的主事之人过来敬酒。不过来往的修士虽多,然席间宾朋虽眾,其中更有数位真人、妖尉,但真能令康大掌门认真相待的却也只有合欢宗这对师徒了。萧婉儿似要比从前更好看几分,却令得坐在其身侧,却令得因了年岁见涨、而觉自卑的费疏荷有些自惭形秽。后者也不过只比康大宝少上十年上下,尚有一甲子还多的元寿可活,然如此寿数对於一假丹丹主而言,却就已算正在迈进暮年。美人迟暮最是可惜,张清苒如是、袁夕月如是。倒是席间上的费晚晴出落得殊为动人,不输其从姐过往风采分毫。花了小半个时辰,才算將各家主事应付好了。
    这不能算是件轻鬆差事,毕竟面对这些人时何时威、何时近、何时教导、何时勉励.皆是大有学问。待得康大掌门又去偏席敬过连雪浦这师叔过后,重新落回座中,席间一直缄默的萧婉儿却倏然偏头过来、密声传音:“冤家,你我两宗不妨藉此机会、亲上加亲若何?”
    这动作於外人看来或是太过亲昵,康大宝悄悄警过老妻一眼,见得她眼神並未落过来过后,却还是稍稍往后一仰,跟著传音问道:“哦,怎么个亲上加亲?!”
    “自是联姻了。”
    “联姆.”康大掌门念起合欢宗风评,心头略觉不妥,不过却未直接表露出来,而是疑声发问:“哪个联哪个?却不晓得你可有属意之人?”“我来前便就想好了,我家兰心师妹方还待字闺中,你那师弟袁晋也是个孤寡了许多年的,他二人.”萧婉儿话才言得一半,却就见得康大宝面色倏然一遍,跟著传音里头即就又有了些急躁意思:“这怎使得,我那二师弟是个老实人,哪里能配得上兰心道友,莫做玩笑、莫做玩笑!”
    前者哪还听不出来这是康大掌门对兰心上修印象不佳,不过她却不想换个人,而是又提议道:“那便蒋青如何?!”康大掌门听得此言恨不得直接离席,要晓得当年蒋三爷还未筑基时候,前者便想其拐带位筑基真修的弟妇回来支撑门面。而今眼见得蒋青修行进益喜人、几可称得寄望元娶,又哪里肯收个过四百岁的金丹老嫗来做弟妇?“这怎行,我家小三子待剑至诚,怎能为此分心,你难道不晓得.”
    他这搪塞之言也飞快被萧婉儿打断了,后者美目一横,不满之言险些直接脱口而出,好悬还是又传音言道:“你是嫌弃兰心罢,真是好笑,你那三师弟无非只是模样俊俏些,难不成还是什么玉洁冰清的俏倌儿不成?!”“这又言的是哪里话,不合適便是不合適,莫做纠结便好。”康大宝思忖一番,转而又提道:“既是如此,不妨从小儿辈中促成一对?!”“那倒不必,依我看来,你那合欢宗內也就他二人算得值钱,其余人等,怕是不够分量。”萧婉儿轻笑一声,这事情便算揭过。康大掌门自也没得坚持意思,见得同桌眾修见得他与萧婉儿適才举止稍显亲密,这才又佯作无事,继续维护好这宾主尽欢的氛围。正如门下诸弟子所言,今番为康大掌门过的这个万寿节,却是令得许多人发泄出来。
    这也能算一件好事,毕竞长时间憋闷心头,定也没得好处。
    然也就在將要散席时候,外间却有一仙鹤自澜梦宫衔来礼盒,缓缓而落:“澜梦宫合秉,受黑履副使所託,前来道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