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因了前路已明的关係,康大掌门这时候也能对萧婉儿做些亲近称呼。
    话音落定,他即踏著星光破空而出。
    太虚云端热闹非凡,萧婉儿修《云溪凝欢证真经》,又已晋得元婴后期,道行深厚、术法圆融,该是已成了大卫仙朝之中有数的人物。
    然对面的山元妖尉同样是妖尊爱將、妖国封疆,修行年岁已近万载。甚至还曾列在阵中,亲眼目睹过大卫太祖横压黎山一眾尊者的旧事。
    是以如此道行、如此资歷,同样不是寻常四阶上品妖尉能比。
    遂萧婉儿独对山元妖尉时候,却仍然只能步步谨守、艰难周旋。
    她素白法衣被妖风撕裂出无数细碎缺口,衣袂边角染著淡淡血痕,看上去要比对面那恶虎狼狈许多。“冤家,你出关了!”
    萧婉儿侧首回望,语声轻快,藏著难掩的欣喜之色。
    饶是以她元婴后期的卓绝眼界,竟也难以全然勘破康大宝此番蜕变的玄妙。
    只觉后者周身道韵愈发凝练厚重,神采澄澈奕奕,气韵超脱往昔,分明是道途大进、修为再攀新境的徵兆,心底顿时生出十足底气,藏在心头的些许担心也稍稍鬆弛下来。
    或因了康大掌门入场驰援,上空翻涌的漆黑妖雾骤然收束,狂风尽敛,云层翻涌之间,並无兽相狰狞,唯现一道挺拔魁梧身姿。
    但见它赤眉如血、面容桀驁,是个煞气沉凝的彪形大汉,一身玄黑妖纹道袍猎猎翻飞,臂膀肌理之下,深邃妖煞纹路隱隱流转。
    康大宝不消运起法目,便就晓得这位银星洞主不是好相与的,怨不得萧婉儿都已进益若此,却还是处在下风。
    这恶虎停滯在四阶上品妖尉一境怕有数千年之久,便算妖修元寿绵长,然似它这类距离五阶妖尊都只差一线的老妖,自也算得鲜见非常。
    直令得康大掌门不禁在心头腹誹:“这老妖怎的来得这般果断?!难道太祖那盏魂灯已经压不住妖国尊者?!”
    康大宝腹誹本事高明,山元妖尉自是难看出来,不过它本就將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对手上。
    本来似它这等修为,又无贵血傍身,自是已將人身炼得圆满,但山元妖尉却偏要留两道赤眉以彰妖性本源,却令得人略有些望而生畏之感。
    数百回合交手下来,萧婉儿屡屡催动《云溪凝欢证真经》的精妙术法,每一次招式將成、气机將绽之际皆会被山元周身溢出的诡异煞力悄然锁道滯机,精妙术式层层拆解、无功而返,始终难以撕开这恶虎了无遽容的模样。
    所幸此前的黄臻妖尉遗蜕並未白白浪费,萧婉儿早前便从费天勤与蒋青二人手中討要过来。这俏佳人趁著战局短暂间隙、康大宝闭关悟道的空档,催动本命綰丝蚕復刻旧法,以银丝穿骨锁脉、拘煞固躯,將这具妖尉残躯稳稳炼化,化作一具隨心而动的血横尸傀。
    这具傀儡无需灵力滋养、不需神识紧盯,仅凭萧婉儿一缕心念便可自主搏杀、硬抗妖煞。
    此番隨她鏖战山元妖尉全程,数次替她挡下后者阴诡手段,为她艰难周旋立下莫大功劳。
    只是綰丝蚕灵蕴有尽、养炼艰难、復刻不易,若是不然,此前大战陨落的老黿等妖尉遗蜕,皆可留存炼作傀儡御使,也不必尽数拆解分润、白白浪费。
    康大宝踏步凌空,稳稳落於萧婉儿身侧,周身星光余韵尚未散尽。
    二人並肩而立,对面云端的山元妖尉冷眼俯瞰下来,血色赤眉微微蹙起,眼底沉凝万年的凶戾层层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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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等再度交手,周遭天地清气已然悄然流逝,方圆百丈之內灵气空空荡荡,修士赖以运转术法的天地本源尽数枯竭。
    萧婉儿周身流转的温润正道道机,似被无形枷锁牢牢锁滯,经脉灵韵流转迟缓滯涩,每一次催动功法,都要比平日耗费数倍灵力,一身精妙真经难以舒展全盛威力。
    丝丝缕缕的幽暗煞风游走虚空,无声无息、防无可防,不轰肉身、不破护体灵光,专挑灵脉缝隙、道基薄弱之处渗透侵蚀。
    “区区金丹,当真桀驁!”
    山元妖尉冷声一喝,声如滚雷、震彻云霄。
    话音未落,它不待二人联手成型,指尖妖文骤然猩红炽亮,整片虚空轰然震颤。
    浓稠如墨的极阴煞气自它身后喷涌翻涌,快速凝聚塑形,化作一道灰白澄澈的人形虚影。
    虚影眉目间残留人族正道修士的清正道韵,却被无边怨戾死死包裹,周身缠绕万千细碎怨魂丝絛,阴森诡譎。
    正是山元耗时十甲子,拘锁一尊陨落元婴真人的完整生魂,日夜以煞气温养炼化而成的元婴悵鬼。“去。”
    一字落定,冷冽无情。
    元婴悵鬼即刻化作一道无声无息的灰白流光,不携狂风、不露凶煞,悄无声息缠向萧婉儿。萧婉儿瞬间洞悉歹毒算计,不敢有半分懈怠。
    她指尖玉簪微光一闪,本命綰丝蚕翩躚现世,万千淡银丝线如云似雾垂落,牵繫著黄臻血横尸傀的灵机脉络,令其悍然踏步前冲,以妖傀残躯硬扛悵鬼怨戾衝击。
    云端战局登时因此一分为二、涇渭分明。
    又去了一萧婉儿身侧屏障,山元妖尉眼底杀意更盛,再没有半分留力意思。
    周身漆黑煞丝狂涌冲天,在高空极速交织凝结,化作一张覆天盖地、密不透风的煞劫罗网。网间每一缕煞丝都锋利胜绝法宝,裹挟撕裂虚空的锐响,封死康大掌门的所有退路,欲要一举压碎其道基、湮灭其身形。
    面对当头覆落的无解杀招,康大宝心境澄明、稳如磐石。
    双目澄澈如镜,左目金光一现,將漫天煞丝的流转轨跡、虚实破绽尽数看破,眼底银雷暗暗蛰伏,周身枯荣道韵极速轮转不休。
    一息后,银雷迸出、灿亮如旧。
    山元妖尉早便从山賁这孙儿口中听得康大掌门有何本事,晓得后者瞳术惊人。
    这恶虎斗法本事虽显张扬,然却不是个狂妄性子。
    且康大宝到底只是金丹修为,便算是修成了高深道法,然能令一些四阶下品、甚至四阶中品妖尉心生忌惮即就已算惊艷十分。
    便算山元妖尉曾警醒自身不能小覷,可確也难谈得上如何在意。
    然甫一接仗,山元妖尉却就心生意外。
    原来这银雷非但威力骇人,且还蕴有两重道韵。
    无形枯意无声漫溢,所触妖煞尽数黯淡衰竭,连始作俑者的山元妖尉自身,似都觉体內生气遭人勾去一分,寿数略有折损;
    且还不止於此,紧接著青碧荣气隨著被山元妖尉道法击碎的银雷溅射周遭,顺势將山元妖尉那分生气勾了回来,以养己身、补足损耗。
    一枯一荣、一蚀一补,轮转闭环、生生不息,於无声间蚕食对手本源、稳固自身道基。
    山元妖尉见状瞳孔骤缩,心头大怖:“这...这是哪家木法,如此骇人?!”
    然这心声才出,这恶虎脑海中即就又有一念头生起:“却留不得!!不然將来,可还了得!?”紧接著它面上这分错愕登时化为滔天慍怒,山元妖尉掌势凌空撕裂云层,值此烟消云散之境,一道道凝练极致的漆黑裂道劲气破空横掠下来。
    这等存在放手施为,哪里还需打量康大掌门身上有何要害?后者自也晓得利害,知道如是挨实了,便必然只有身死道消一条路走。
    杀机锁身、劲风覆体,局势凶险至极。
    但见他眸底银雷再度进发,灿亮雷光骤然而出、好似蛟龙出海,破空横扫,將数道近身裂道劲气当场震碎湮灭。
    趁妖势短暂滯涩之机,他不顾剩余漫天煞劲冲刷,踏步抢身突进,双拳凝裹罡风。
    拳罡沉凝肃杀,有著左目眸中金芒相佐,康大掌门每一拳皆精准落於妖劲虚实转换的破绽之处,砸得漫天妖煞层层溃散,周遭虚空泛起片片枯败褶皱。
    可源自山元妖尉的妖煞却仍是连绵不绝、层层叠叠,反覆碾压冲刷过来。
    直震得康大宝周身道韵剧烈震盪,经脉酸胀刺痛、神魂隱隱发麻,足下云层不断崩碎,身形步步后撤。可他道心坚如磐石,任凭煞浪滔天、杀伐覆身,始终不乱枯荣轮转节奏。
    枯韵內敛蚀煞、持续腐朽妖元根基,荣气外溢补身、稳固道基损伤,退而不溃、守而不崩,肃杀道韵愈发凝实厚重。
    较之已经险象环生的康大掌门而言,萧婉儿则要轻鬆许多。。
    元婴悵鬼承袭真人生前本事,这真人少说也有中期道行,底蕴远胜黄臻尸傀,即便被银丝层层禁錮,依旧怨戾不竭、缠斗不止。
    漫天怨丝死死啃噬银丝、衝击识海,持续消磨綰丝蚕的禁錮之力、压制尸傀攻势。
    可萧婉儿终究是道行精深、功法不凡的后期真人,纵使身疲力竭、都將透支本源,但只一具四阶中品的悵鬼,又哪有本事留她太久?!
    萧婉儿又从灵戒中取出来一朵紫蕊,餵给綰丝蚕服食乾净,这小傢伙御使起血横尸傀却就登时有了力气、变得悍然死战。
    只它这么一死死地拖住元婴悵鬼,萧婉儿自能从这处战场脱身,去相助康大宝。
    自康小掌门建功过后,二人还是头回联手御敌,可饶是换了一处战场,他们二人却仍然十分契合。萧婉儿道法玄妙,漫天粉瘴倏然间便压过了山元妖尉的无尽妖煞,令得此方天幕添上暖色、换了个好看模样;
    康大宝道行虽浅,但任一策应之责却是十分足够,且勿论瞳术、拳罡、戟法等诸般手段,都蕴著令山元妖尉厌恶十分的枯荣之意。
    山元妖尉元寿虽长,但同样怕遭攫取青春,便就也將此事搁置下来了。
    被一尊亏虚元婴、一尊低微金丹联手压制,自身诡术被道韵所破,本命悵鬼被傀儡锁困、还需得拿钱走人。
    山元妖尉沉淀万年的凶性彻底燎原,眼底戾气暴涨、杀意滔天。
    “雕虫小技,也敢於本洞主面前卖弄!”
    暴喝震彻四野风云,山元妖尉显是又露出来了一重手段。
    但见他周身暗沉妖煞纹路尽数猩红炽亮,如灼烧血纹爬满周身,狂暴妖力轰然炸开,先是震散周身缠绕的枯荣道韵,再隔空灌注被困的元婴悵鬼,为其续上无尽怨戾灵力,令其硬生生挣脱大半银丝禁錮,威势暴涨许多。
    紧隨本源爆发之势,山元周身黑雾滔天翻涌,隱忍数百年的异兽凶威彻底绽放。
    原本敛於圆满人身之下的万载黑虎真身破韵而出,一头覆盖百里空域的漆黑巨虎法相缓缓凝形现世。虎目猩红如血、獠牙森白可怖,周身缠绕层层破灭妖煞,吞吐之间风云崩乱、虚空震颤,万千黑煞垂落四野,镇压八方。
    这一刻的山元妖尉,身上凶气似又浓了许多、
    刚凶並济、杀伐无解,战力瞬间登临四阶上品巔峰,无限贴近五阶妖尊境界。整片长空的妖煞尽数被它吸纳匯聚,凝作万丈墨黑浊浪倾覆而下,破灭之力铺天盖地,彻底推翻此前的战局制衡。
    战局瞬息再度逆转,坠入最凶险的双向焦灼拉扯。
    显化黑虎法相的山元妖尉,攻势霸道绝伦、碾压一切。
    康大宝承受的压力陡增数倍,原本圆融轮转的枯荣道韵被强行打乱,浮沉交替频频滯涩,周身道韵震盪不休、几近紊乱。
    挣脱大半禁錮的元婴悵鬼,得山元本源灌注、法相威势加持,怨戾暴涨、魂体愈发凝实,漫天怨丝疯狂肆虐,死死衝击萧婉儿的识海灵机,同时猛攻身前的黄臻尸傀。
    长空之上,风云崩乱、虚空震颤,两处战场同样热烈。
    费天勤遭伤势已好的酈犯妖尉用黑骨朵猛凿一顿,现下也是难得抽身来救。
    至於蒋青,自是更难插手此间事情。
    银刀駙马沈灵枫,正与絳雪真人合战铁山妖尉同沙巴尔,后面两者於对手中都难称犀利,却是近些年少有的大占上风时候。
    然战局之外,变数陡生。
    沈灵枫激战缠斗、气机激盪的间隙,他胸口衣襟之內,一枚贴身佩戴的宗室近支专属镇运玉牌,忽然透出刺骨寒意,令得他微微变色。
    这牌子来歷不消,便算大卫宗室近支里头少有人有,隨王朝气运浮沉、伴帝祚兴衰显隱,从不对外流传,唯有他这等皇室亲贵方可持有。
    不过只这玉牌生起的阵阵寒意,却令得他心绪难寧,饶是面对的是生死搏杀,可他却仍抽暇、分神探出神识一察。
    不想只这么一察,却是出来祸事!!!
    但见平日玉牌温润澄净、灵光绵长,可此刻却通体暗沉猩红,原本规整的玉纹寸寸龟裂破碎,宝光尽数寂灭。
    “色成猩红、牌生冰. ..冰纹,这是..这是.”
    沈灵枫心室一颤、手中银刀招式错乱,险些將自己脑袋割了下来。
    可这银刀駙马浑然不顾身侧的絳雪真人如何惊诧,只强行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惊惧与濒临崩溃的心神,深知此事乃是滔天绝密,一旦泄露,军心瞬间溃散,宣威城未必能守。
    他强装神色如常,借著战场术法轰鸣、妖风震天的动静遮掩异样。
    短暂犹疑权衡过后,再不敢耽搁,凝出一缕细若游丝的秘音,避开所有人耳目,悄然传音送入康大宝耳中。
    “今上驾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