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真而言,双修之道同样是道家正法,勿论在哪部道经中所载,都不比神霄五雷、正一符篆等等堂皇大道要下贱半分。只是外间人常以床第欢愉来揣度此间道理,唯见表象,自落下乘,不明內里罢了。
    便算康大掌门这“善欺妇人”的諢號有些名不副实,然他却从不以劳什子道德君子自居。
    是以於双修一事上头,康大宝从无偏见。
    毕竟他早些年修行本就因此受益,当年在外海时候也全赖杜青医携来同门自荐枕席,方能伤势痊癒。是以在他看来,这双修正法对於局中之人而言,却也算得一件各取所需、惠而不费的好事。然现下阵中虚像的合欢宗掌门萧婉儿却是不同,盖因她面上虽是亦无情慾,然话音里头执念却深。兼这俏佳人一身道行又高,自拋下关东道基业来西南已有数年之久,期间不止一次向康大掌门提及过此事了,却不比后者从前遇得的那些人物好做据塞打发的。
    偏她嘴里的道理却多。
    诸如什么“如是不早寻进益之法,那待得將来山元妖尉亲自下场,西南诸道又有何人可挡?难道坐视此间糜烂不成?!”的言辞却有道理,足能喳得康大宝半晌后都难寻得话来辩驳。
    诚如適才所言,康大掌门从不是要做那话本故事里头的道德君子,更不是看不上萧婉儿这等绝色。毕竞干修坤道之间这点儿事情,於好些看得开的修行人看来,兹要真能於修行有益、那便与吃粒上佳丹丸,却也没得多少两样。是以无论从何处看,只要萧婉儿是真心实意要图双修,康大宝也决计不是吃亏的一方。
    遂后者之所以一直將这俏佳人拒之千里,无非是合欢宗这名头太厉,康大掌门能携宗內弟子与其比肩而事都已算是形势所迫,实在不想再与这门户沾惹过甚,存有更多亲近之处。
    毕竟虽然现下他一身气血之雄壮,连天下间大部真人都要自愧弗如;其体魄之强健,能同寻常四阶妖尉掰掰手腕。但合欢宗可不是只在大卫仙朝这么一隅之地存有传承,慈要是稍有家传阅歷的门户,谁家不晓得这善习双修术的宗门来头颇大,便连当年太祖在世,亦都未有欺压过甚。
    遂谨慎惯了的康大宝却也无甚勇气和萧婉儿同床共枕,免得遭后者用了什么了不得的秘术禁法,隨手觅得个破绽便將自己这身血肉吸乾、成了一张宽大人皮。“遭一女人家压在榻上也不是不行,但前提也需得是,老爷我想起来时便能起来、若想换个身位便能换一个。”康大掌门所想的这层意思虽未直言,然萧婉儿试探多次过后、却也已经洞悉清楚。
    不过如何消除前者心头忌惮,对於这合欢宗掌门而言,却是件殊为棘手的事情,操切不得。既然开口相邀仍被人断然拒绝,那便只有另寻机会、徐徐图之了
    眼见得一番真情实意又遭人拒之门外,萧婉儿面上却没得半点羞赧顏色,只又缓声言道:“既是齐国公不信妾身,那此事便暂且作罢、容后再提。”虽是这俏佳人语气中仍没得放弃意思,但见得她已经改了適才那咄咄逼人的模样,康大宝便就已经在心头稍鬆口气。“嗬,成日间使惦记著裤襠里头那点儿事,当真没甚出息。嘖,也就是道爷一身本事暂还要差你这不知羞的妇人一筹,若不然”隨著萧婉儿口风一改,康大掌门终於也能正了脸色,与其言商谈起来些近期大事:“月前关西行营於贼邀战时候,右相韩永和前次遭格列那廝所伤、不甚乐观。
    自此韩家队伍已顿兵不动,便连原佛宗僧兵亦隨之驻足多时,各家子弟弟子显是都生疲態,或要寻得办法才好激励战心。”康大宝所言的形势萧婉儿早便晓得,事实上,不光是仙朝一方士卒锐气尽失,与强敌一板一眼地廝杀数年之后,双方兵士皆生退意。毕竟便算是对修行人而言,长期处於一朝不保夕、看不到头的廝杀之中,都能算得件折磨心神的事情。“能得什么办法?兹要这位皇太玄孙早日除了清虚真人这等心腹大患,眼见得到了那前程富贵都近在咫尺的时候,又何愁手下人没得战心?!”萧婉儿这话说来却是轻巧,然清虚真人若是真有那般好对付,大卫仙朝又怎可能被以太一观为首的联军拖到了这等地步。康大掌门一时不晓得该如何答她,可萧婉儿却又跟著脆声言道:
    “再这般长久僵持,於仙朝大局委实无半分裨益。
    皇太玄孙初登真人之境,本当敛心静养、固本培元,潜心打磨道基修为,奈何遭一眾逆党纠缠牵绊,久滯关西行营不得脱身。长此耗磨岁月,定然耽搁自身修行前路,貽误大道机缘。
    况且今上行归造化、尘缘將尽,余下岁月已然无多。偏偏关西战阵经年对峙,局势始终毫无转机。皇太玄孙亲提大军兵锋虽锐、威势凛然,可天下人心向背之大势,早已悄然倾覆、难以逆转。相较仙朝日渐颓靡之势,反倒一眾逆党更似顺天应人、合於民心。
    彼方折损一人,便能即刻募补一人,元气生生不息;
    仙朝虽底蕴尚存、本钱未竭,却终究经不住数胜之后一著溃败。一旦根基摇动,社稷大厦倾颓不过转瞬须臾,这般颓势已然积重,再难人力挽回。”萧婉儿所言这些康大宝又何尝不晓得,毕竟大卫仙朝积弊已久,却不是出来一位应了六重雷劫的真人便能轻易扭转的。且確如萧婉儿所言,卫帝匡呈进时日无多,届时匡琉亭若要登那尊位,自也要同匡呈进一般,遭锁在太渊都中,得了太祖异宝,方能不健於寻常真君。若真如此,那么大卫仙朝又有何人能与太一观主清虚真人、本应寺方丈格列禪师、裂天剑派松阳子这些巨擘相抗?!他康大掌门可不是宗室女婿,真没道理也没本事来挑这大梁。
    不过真若到了那等时候,康大宝这仙朝鹰犬怕也只有舍了足下这片基业,又携著座下弟子入得太渊都中去投弃新帝。若是再没出息些,守著匡琉亭修为大进、真到了如澜梦宫主那般威势时候,使可以领著门人弟子昂首阔步地收復失地了。当然,都到了那等时候,天下诸家怕是鲜有仍会依附大卫宗室的了,康大掌门如何选边站,当也是件为难事情。要做远虑,毕竞是件极为损耗心力的事情。
    过往愉閒的康大宝被萧婉儿这通话弄得心头起来了几分烦闷,思忖了好一阵后,方才缓声问道:“敢问萧掌门可晓得今上余寿几何?”“五年,只少不多。”
    萧婉儿应答得斩钉截铁,康大宝心中却並无半分讶异。盖因合欢宗时至今日,仍有门下弟子侍奉於今上身侧,近侍御前、身居內廷。昔日连雪浦尚在合欢宗门下之时,便曾专程向他求取一批战俘,尽数交由絳雪真人调度安置。到底是做何用连雪浦到如今都说不真切,只大路晓得是为那位入宫侍奉的宗门弟子所备。
    玄弯宫內门禁森严,规矩颇重,是以那位门人在宫中圣卷深浅、得宠几何,康大宝无从知晓,亦无心深究。但无论境遇如何,身在帝王近侧,耳目灵通、消息通达,自远非他这般在西南一隅一小小真修能比。“五年”
    康大宝低声徐徐念出二字,眉宇微沉,心底那份时不我待的紧迫之感,不由得又深重了数分。萧婉儿將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见他眉宇间隱现忧思愁绪,美目倏然一亮,当即把握住此番契机,顺势重提旧日说辞:“齐国公已然洞悉天下时局利弊,妾身先前所议之事,还望阁下静心三思。”
    话音落罢,不待康大宝蹙眉出言回绝,殿中萧婉儿凝化的曼妙虚像,便已渐渐漾开光晕、缓缓趋於朦朧。就在那虚影將要散尽消散的剎那,一缕软糯滕朧的声线悠悠传入耳畔,似呢喃低语,婉转含情:“奴莫非还会存心加害於你不成?”堂堂得道真人、大宗一派之主,萧婉儿言语间竞柔婉繾綣,宛若怀春闺阁女子般繾綣黏绵。康大宝听得大感意外、眉头紧锁之余,心底深处亦不受拘束地悄然漾起一缕微澜涟漪。
    谨小慎微惯了的他自是將这缕心绪捕捉到了,登时背生冷汗,心头警钟又响。
    跟著康大掌门当即关了法阵,轻呼口气:“这合欢宗本事果然了得,只这般都险些遭了这妇人的道,试想將来如是同她耳鬢廝磨,这”如此看来,那双修之法听起来虽是方便诱人,然风险却是太重,不该再存半分侥倖念头。
    康大宝念头一定,忽略了心头情不自禁而生出来的那星点遗憾,只又將心思沉在了“五年”这两字上头。也就是说,若是萧婉儿推算不差,那待干丰六百一十六年、卫帝匡呈进年逾千八百岁时,这方天地便要再迎新主?!!明明康大宝年才不到四甲子,便已隱隱被公推为天下第一上修。
    於这处而言,康大掌门甚至都已能超出昔年名满天下的费家叶说老祖许多。
    且前者还是几无父祖荫蔽、师长遗泽,便白手起家立起来这份基业,是以勿论从何处论起,康大宝该是都足够满意才对。然他却仍被这天下大势迫得不敢停歇半日,如此看来,却有些可怜得紧。
    自是自嘲可怜却也无用,康大宝自是晓得如他这般出身,与天挣命本就没得“轻鬆”二字可言,更遑论现下他这肩头上还扛有一宗四道,过千万人之命运。是以难得近来域外诸妖洞都老实无事,便算推了一片赤诚的萧婉儿,康大掌门自己亦要去寻其余之法好做精进。出了镇元大殿,早便探得二子康昌晞在外等候的康大宝好生將前者端详一番,见得前者伤势大好,这才放下心来。父子二人久不见面,本该有许多话讲,然康大掌门心头正惦记著那五年之期,便只要康昌晞先回青茵院要费疏荷相看一番,待得他有暇过后,再做些敘话、指別了嫡子,又隨手赏了枚上乘培灵丸给了照旧亲切的婉儿,康大宝便不做停留的往掌门云房中行去。康大掌门不去与手下弟子抢那几处修行洞天,自有道理。
    虽是这云房格局依旧简素,陈设古朴无华,与昔年小环山清修居所別无二致,实则內里早已经由宗门地师、阵师联手勘舆布局,引地脉灵机辗转挪移,暗合山川星象之理。
    这些人穷究风水脉络,遍歷周遭群山走势,费尽心力引动阳明山三阶极品灵脉本源,將整座云房稳稳圈定在灵蕴匯聚最盛的核心之地。周遭地脉潜流循阵法脉络周行不息,氤氳灵气自地底深处绵绵升腾,於屋中缓缓縈绕流转,沁入樑柱砖瓦、浸漫案几坐榻。灵息温润醇厚,不燥不浮。身居此间,无需刻意吐纳导引,便可自然而然吸纳灵脉菁华,滋养道基、温养神魂。虽是靡费不少,却已是一处殊为难得的修行妙地。
    才入其中,於蒲团之上落稳身形,康大掌门便抬手抚过灵戒,取出一枚指尖大小的莹润翠石,静静握於掌心。这枚照妄青遴乃是康大宝依著悦见山古籍中的法子,要重明宗门下数百弟子,经年专司为他搜罗天地灵秀、採擷异种精芒,再以自身眸中先天灵蕴日夜淬炼炼化而成。
    其炼製流程极尽繁琐煎熬,半点捷径皆无,既要遍歷深山大泽、穷搜幽壑灵墟,寻觅目精之材。又要眾弟子凝神敛气,以目神灌注、以心念温养,朝夕不輟,歷经寒暑打磨。
    足要近千门人同心协力,耗去数载光阴,歷尽心神耗损、道行折磨之苦,方能凝萃出一枚,专为契合康大宝修行瞳术所用。能引天地目魄灵气,滋养双眸道基,助其洞观虚实、勘破幻法、明辨阴阳气机,乃是旁人求之而不可得的宝物。若是没得下头这些后辈出力,康大掌门自行为之,要得这么一枚怕不是要耗费一甲子光阴,那便太不划算。这便是天下散修如过江之鯽,內中自也有不少沧海遗珠,然却只出来妻妻几位真人的道理。康大宝握定照妄青璃,静坐蒲团闔目调息,眉峰微蹙,潜心入定。
    掌中翠石灵蕴徐徐进发,缓缓匯入眸底经脉。
    右目银雷灵威更甚,杀伐道韵已然生根;
    左目紧隨其后,蜕变之势悄然铺开,其所承鱼龙灵蕴清透洞明,与右目凛冽暴烈之气截然两分。眸间原本浮漾的金芒敛去虚华,日渐凝实酵厚,如古琉璃沐尽晨露,澄澈温润。
    青读灵机顺著瞳脉游走周天,一遍遍洗炼锋明宝眸根基,破妄之力层层精进,双目道基於静修之中,各自演化、双双增益。因了眉心窍穴所蕴的鱼龙灵眸之故,康大掌门对瞳术修行向来重视。
    然又是十数年过去,內中灵蕴却未曾再有流出。且令人稍觉著急的是,便连炼化第七枚四阶魔晶的过程亦不顺遂。是以这些年,除却靠著大衍玉玨推演木府星君执戟郎授兵法、又觅得两枚成色稍差的星髓晶修行道法这两处修行还称顺遂之外,康大掌门其余地方尽都陷入了瓶颈迟滯下来。
    好在今番这照妄青境终於炼成,他这瞳术总算又有精进。
    今时不同往日,现下康大掌门面对的多是各家真人、各洞妖尉,將来再遇强敌总能多几分从容。不过较比瞳术精进,最令得其高兴的,却还是隨著浸在葫芦灵露中的神木嫩芽愈发变得翠绿,洗炼魔身的进度业已加快。由此所推,想来无非便是三五年间,康大掌门便就可以著手以这魔身炼製身外化身了。
    一旦化身功成,便可分神逅跡,一方留守山门坐镇基业、教养弟子,一方入世游走变局、寻访机缘。届时他周旋仙朝宗室、各派巨擘与妖国势力之间,进退皆有余地,再不必被方寸之地束手束脚。再面对后期真人时候,当也不至於望风而逃,可以与其抗衡一二甚至战而胜之了。
    届时外间风云变幻、道门更迭亦也不消太怕,盖因他已算有了冷眼旁观、伺机而动的本钱。如是卫帝大限之日较之萧婉儿所述的晚上几年,那待得天地鼎革之机来临,康大掌门便可凭化身之能,从容择取时机,稳立浪潮之巔。念得此处,康大宝静坐云房之中,任照妄青境灵泽润养双瞳,心底已然谋定往后数年修行布局。只是正值康大掌门这些年难得能认真修行的清閒时候,他却未曾料到,寒鸦山脉深处正悄然酝酿著一场巨变。不久之后,这场巨变便將主动寻上门来,打乱他此番悠然潜修的安稳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