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博州费家
    一室清幽静庐,四壁素木为垣,窗欞半掩,漫入微凉山风。
    满室氤氳醇厚药香,清苦中裹著温润甘沁,丝丝缕缕縈梁绕柱,久久不散。
    案上分列青瓷药罐、玉质药臼,各色灵草仙芝铺陈错落,茎叶凝翠,丹实流光。旁立几层药架,秘藏风乾灵材、封存丹腊,木格间儘是经年酝酿的草木清气。內中无俗尘喧囂,唯有药香沉沉脉脉,静得能听风拂草叶,灵气隨药韵缓缓流转。
    室內有三人对座,各自案前皆置有一枚青纹灵丹,香气四溢,灵光熠熠,却令人有些不舍挪开目光。身为此地的半个主人,欒供奉兼管费家丹药诸事已近百年,现也已是三阶上品丹师。
    大卫仙朝的上等丹道传承半出龙虎、半出宗室,外人向来难得染指。
    是以对於一根本难与龙虎宗攀附上半点关係的散修而言,这等成就早便足以自慰,天下间任一地方当都不缺差遣。不过饶是他这等人物,在看到二人取出这三枚结金丹时,却还是有些惊诧。
    盖因结金丹不单是所需丹材殊为珍稀,对于丹师的丹道造诣要求更是能称岢刻。便算是欒供奉当年,亦是成了三阶中品丹师过后,方才有了三成把握。然面前这两名曾受过他颇多教导的重明宗后进晚辈,於其看来才不过初入三阶之境,竟就能一气炼成足足三枚结金丹,却令得欒供奉有些刮目相看。不过转念一想,康大宝三兄弟近些年不晓得携著手下门人洗劫了多少宗门世家,手头攒得的丹材自是十分充裕,兹要是不吝耗费,总也能帮他家丹师歪打正著一回。
    念得此处,欒供奉心头不免有些艷羡,毕竟过往他还总因攀上了费家这等门户而生窃喜,然现下的费家,自是难能与重明宗相比了。“欒前辈,”重明宗丹堂长老齐可的一声轻唤,將欒供奉的思绪扯回眼前:“不知依您看来,晚辈所炼结金丹可还有不全之处?”后者闻声过后轻笑一声,又將眼前的齐可及其身旁的陈子航仔细端详一番,这才悠声言道:“你我又不是道祖仙佛,所成丹药哪里能得圆满?是以此丹定有不全之处,只是依著老夫这点儿造诣,同样难辨出来,又何谈指教尔等?尔等正值青春鼎盛之年,然却已能独当一面,却是不负贵宗康掌门一番辛苦栽培,了不得、了不得。”“前辈谬讚,晚辈愧不敢当!”
    齐可与陈子航客套一番之后面色恭敬地俛首拜过,也不与欒供奉细讲能將这三枚结金丹炼成的因果关係,只又听了后者一通经验指点,这才缓步退出药室,赶去费家核心所在的一处洞天。
    二公子康昌晞自剿灭元真洞前锋一役便就身负道伤,於今已过三年,经歷过费家与重明宗两方遣来丹师认真照料,这才算勉强好了大半,能够返归阳明山了。康昌晞其实早便想回归本山,但毕竟费家这位欒供奉勿论造诣、经验仍要胜过重明宗自家栽培的一眾丹师不止一筹。费疏荷实是放心不下这心头肉,才执意要康昌晞多留些时日將养。
    齐可、陈子航、袞方木过去三年內,每隔三五月便就会奉掌门夫人諭令,过来探视一番这位战堂长老。认真而言,这差遣所得善功固然丰厚、康昌晞这做长辈的待人也十分亲切,可却著实有些耽误修行。若不然,真让三人將这部分时间攒在一路好做钻研,说不得这三枚结金丹出炉之日还能再早上半载。不过今日总算事毕,能得一同归山。
    康昌晞於洞天中见得二人登门亦是现出来几分喜色,不过却又好奇问道:“宗內事忙,我这点儿小伤本就耽误正事颇多,今日怎劳齐师妹、陈师侄一道过来?!”
    陈子航一散修出身,当年全赖有一手还算出眾的才能挤进重明门墙、拜在了朱云生这么一併不出眾的八代弟子门下。是以哪怕其都已晋得三阶丹师,却也仍难在康昌晞这等师长面前保持从容。
    但见陈子航听得康昌晞髮问过后,当即整衣敛容、恭声拜道:
    “稟康长老,夫人为求谨慎,本意是要我丹堂主事三人一道来迎长老归山,偏距离段云舟段师侄续肢之期已近,为求周全,便请了袞方木袞师弟留守其侧、以备万一。”
    “段师侄续肢之事?!”康昌晞显然对於此事亦十分关切,当即掐算一番,跟著便轻声言道:“是了,依著前番孤鸿子前辈所算的吉日吉时,该是就在三日之后。”
    齐可是个妥当性子,甫一听得康昌晞语中关心,即就將这事情首尾言了清楚:
    “前次宗门灵国精心所產的三阶下品渡朽苓药性过烈,是以康荣泉康师兄又经了数年辛苦,这才育成两株药性稍浅的渡朽苓来。这两株渡朽苓已经面呈蒋师叔亲自过目,据其所言,当与昔年所用的碧落灵根药蕴相当。
    他老人家前次才与费家天勤老祖合力在银星洞夏邪妖尉手下,救下来合欢宗兰心上修,身上道伤同样才好,便言要在朗月洞天內为段师侄护法。”齐可不提此事还好,康昌晞甫一听他言及蒋青同费天勤合力相抗夏邪妖尉一事,即就心生感慨。他直嘆自己將歇这么三年光景听起来似是不长,然却不晓得错过了好些宏大场面。
    “便算是有天勤老祖坐镇,然天下间又有几个够胆同真人动手的金丹上修。三叔自金风青遗藏上得来了不少裂天剑派传承、又用其所留灵宝参悟剑道过后,却是愈发了不得了”
    康昌晞初听得这等消息时候便觉雀跃,一直为未有亲眼见得蒋三爷大发神威而觉遗憾,此时再听,便就更为因伤耽误的这几年光景而觉憾事难追。不过康昌晞与齐可、陈子航二人並不十分亲切,自不愿將这情绪在二者面前表露出来。
    於费家这处洞天住了三年,或多或少也添置了不少物什在其中,然康昌晞却向来不做那小气之举,没得收拾家当的意思。他只要齐、陈二人暂留此处,自行去向费家留守此地的宗长辞行。
    毕竟费家主费南庇还在外揽巡,天勤老祖更是常年与康大掌门一路同那些高来高去的真人打交道。他二人既是不在,康昌晞对於费家其余长辈便就只得些表面尊重,遂只稍稍言了些场面话后,即就与齐可、陈子航二人踏上了返程灵舟。康昌晞居於洞天养伤期间虽是仍不忘关心战势,自认为对场中大事无有错漏,然落座过后甫一开口,却还是又关切问道:“近来可有什么大变故?!”齐可早晓得康昌晞是何性情,来前便就预见了后者发问,当即恭声言道:
    “自前岁掌门师伯与合欢宗萧掌门携合欢宗太上絳雪真人、银刀駙马沈灵枫大败银星、六匀、井明三洞七妖尉过后。彭道人孤身来阳明山拜过掌门师伯,求请赎买山賁妖尉回山,自此谨守山北一道永不相犯。掌门师伯仁德十分,与萧掌门相商一阵过后,即就依其所请。不过却以凤鸣州城为界,將山北道灵域划做两半,各自值守、各不相犯。彭道人无有不应,携回山賁妖尉过后,已逾两年未曾露面。
    挟乙一脉今次犯境的三大妖洞自此便算是偃旗息鼓,最多不过一二妖尉时不时匿踪犯境劫掠修行人为其所用。”这些事情康昌晞显是都瞭然於胸,他这急切性情要想遮掩心思却是艰难,只看他不经意间稍稍一蹙眉头,正说话的齐可便就再不敢拖遝什么,继而又道:“另者,最將军日前已辞了太渊都中差遣,落脚於阳明山外,听得天勤老祖为其所攒的大黿灵肉也已备好,如无例外,晋为四阶妖尉当有机会;万兵无相城社青医杜前辈,似是也已到了应劫节点,外间人传,其下门人已经去寻掌门师伯、好相求他老人家为其护法了;霍州灵画所育御苑灵种大部有残,前次康师兄已经相托东宫內丞典內苏尘向魏大监稟报此事。魏大监闻讯过后,倒是没有多余言语。他於宫中察清此事之后,却是交了一批中官人头与新派的御苑灵种一道过来。不过因了近些年战势不甚明朗,康师兄便就暂还未有栽下,只將现有御范灵种好生栽培出来。他们夫妇二人这数十年辛苦下来,除却渡朽苓之外,还有数样涉及结金丹的关键灵药也有少量出產。我等因此炼得结金丹三枚,暂留手中,待得此番归山过后,便就交由周师兄入库保管妥当。”比起刚才那些冗杂赘述,齐可適才所言的这几桩消息才值得康昌晞咂摸一阵。
    现下看来,虽將军与杜青医这二位似都有进益之望。
    如是二者都能功成,那於同他们颇为亲近的重明宗而言,自算得一桩好事,只是这事情怕是难得那般顺遂,康大掌门当又要耗费不少心力才行。至於齐可、陈子航、袞方木这三位丹堂主事之人终於能合力炼成结金丹一事,康昌晞显也不甚意外。诚如外间人所言,若要栽培出来可用丹师,要花费的灵珍资粮却是如车载斗量。
    也就是重明宗这类大发过几次横財的门户,才能一起栽培出两位三阶下品丹师。
    且自去岁齐可证得金丹过后,这一直握在康大宝手中尘封许久的六合坎离鼎,终於也盼来了可用之人。靠著康荣泉所育的御苑灵种与这等三阶极品丹鼎双管齐下,加之齐可於此道上確有天分,炼成结金丹並未令康昌晞如何惊奇。毕竞於其眼中看来,重明宗內诸般事情本来就在蒸蒸日上,似齐可这些丹堂弟子都已被厚养了这么些年,若是还拿不出来像样成果来做呈稟,那才是件值得细思的奇怪事情。
    不过既然说起来奇怪二字,那还是这战局均势最为奇怪。
    清虚真人是花了莫大代价、甚至不惜影响关西道战事方才彻底放开这寒鸦山结界,然而只看现今情况,应当並未达到这位道门魁首从前的预计。只看都已几年过去了,不光似银星洞主这类顶尖妖尉未有亲自下场,便连兽潮规模都远远不如清虚真人的预计。这些寿长的畜生们似是真耐心十足,哪怕只占得半个山北道,仍然只守著那一亩三分地,不断將那数州仙凡驱往寒鸦山內安置。看起来,哪怕再过个数百年光阴,它们也未必就会著急。
    自最初那高歌猛进的势头为康大掌门领衔的各方修士所扼之后,它们似是真没有了要席捲西南四道的意思。也都得益於此,虽是皇太玄孙府发往关西行营的资粮税赋锐减,然仙朝这块仅有的清寧之地总算保住。至於失地之责?暂也无人敢来追究康大宝。
    毕竟便算將南王匡慎之、九皇子匡慎勇这类宗室股肱派来,当也没人能说可以在兽潮肆虐、几无可制的情况下仍能寸土不失。且真要计较这所谓失地之责,首当其衝的怕是卫帝匡呈进这天下之主。
    康昌晞心头被周遭局势填得满满的,一路便再鲜有与齐可、陈子航二人交谈。
    灵舟遁速不慢,费家博州族地亦与宪州阳明山相隔不远,只才行了两日工夫,康昌晞运起破妄金眸,便就已经大略看得清山门轮廓。入得其中,他先不急与诸多同门寒暄,而是在辞別了专为迎他的齐可、陈子昂二人过后,便就下了飞舟、径直往青菌院中行去。才到门前,一身赤羽的婉儿即就迎了出来。
    “二公子回来了,小姐適才还在提你。不错、不错,这道伤总算痊癒、未留后患了,小姐与姑爷见了您定是欢喜。”康昌晞的骄矜也要分人才能见到,於面前这在其母费疏荷身前待了过百年的小雀儿而言,前者亦都十分客气:“劳婉儿姐惦记了,昌晞这便去拜见诸位母“不急不急,小姐专要我在这里拦二公子的,”言得这里婉儿不顾康昌晞目中诧异,只又殊为亲切地落在了后者肩头,跟著便又悦声言道:“姑爷日前才回了山中,便连许多宗门中坚都不晓得,自也没回青菌院中。他现下正在镇元大殿中以法阵与那位萧掌门交谈,已经有一日上下不曾出来。小姐的意思是,要二公子先去拜过姑爷之后,父子二人再一道回青菌院中。”
    康昌晞正咂摸著这话中意思,不消多想,便就已有了几分估测,不过婉儿却似不通人情一般,只在前者耳边径直言道:“外间都传那萧掌门对姑爷是有不轨之心,咱们可得千万看住了,莫要叫姑爷遭这不知羞的女人哄骗了去。”听得婉儿这天真之言,康昌晞竟是麵皮一红,毕竟后者便算心知肚明,又怎好於旁人面前提及这等事情。他不再接话,任凭婉儿一路嘰嘰喳喳,两人赶到了镇元大殿之外。
    而此时殿中的康大宝正是满脸怒色,对著萧婉儿虚像厉喝出口:“就真別无他法、非要双修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