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素素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笑了:“你可真的太坏了,居然想著让年轻人都花钱。”
    洛凡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认真道:“这不是坏,是对整个大明都有好处的事情。”
    吴素素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著他:“怎么就有好处了?让他们多花钱,还能是对他们好?”
    洛凡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慢慢说道:“素素,你想想,当一个人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吴素素不假思索:“当然是想著怎么吃饱饭。”
    “对!”
    洛凡点头:“可当他吃饱了、穿暖了,手里还有几个閒钱的时候呢?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吴素素想了想,有些不確定地说:“想……过得更好些?”
    “过得更好些,这话没错,但具体是什么?”
    洛凡追问:“是想著多攒点钱,还是想著出去逛逛,还是想著干点別的什么?”
    吴素素被问住了,一时答不上来。
    洛凡笑了笑,说:“人吃饱了,想法就多了,有的人想多挣钱,有的人想出去见世面,有的人想找点乐子。”
    “这些想法本身没什么不好,可要是太多人都有太多想法,而且还有大把的时间去琢磨这些想法,那就不一定是好事了。”
    吴素素听得一知半解,隱约觉得洛凡话里有话,但又说不太明白。
    洛凡看她的表情,知道她没完全听懂,便换了个说法:“这么说吧,对朝廷、对当权者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吴素素想了想:“是让百姓过好日子?”
    “是,也不是。”
    洛凡说:“让百姓过好日子,是手段,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是维持社会的稳定,日子过好了,百姓才会安定;百姓安定了,天下才能太平。”
    吴素素点了点头,这个道理她懂。
    “可问题是——”
    洛凡话锋一转:“当一个人吃饱了、穿暖了,手里还有空閒时间的时候,他反而不容易安定。”
    “为什么?”吴素素不解。
    “因为閒啊。”
    洛凡笑道:“人一閒下来,就爱琢磨,琢磨来琢磨去,就容易琢磨出事儿来。”
    “今天琢磨著去哪儿玩,明天琢磨著跟谁比一比,后天琢磨著这日子怎么就这么没意思。”
    “琢磨得多了,心就野了,心野了,就不安分了。”
    吴素素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所以呢?”她问。
    “所以,就要想办法把他们的心思拴住。”
    洛凡说:“给他们一个目標,让他们有奔头;给他们一点压力,让他们有干劲儿,心思有了著落,人自然就安定了。”
    吴素素眨了眨眼睛,这话她听懂了,但又不完全懂。
    “给他们目標?什么目標?”她问。
    洛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素素,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自古以来,读书人大多是家境不错的人家出来的?”
    吴素素想了想:“因为读书要花钱啊,请先生、买书本、交束脩,哪样不要钱?家境差的人家,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钱供孩子读书?”
    “对,但不全对。”
    洛凡说:“家境差的人家,不光是没钱,更重要的是,他们捨不得让一个精壮的劳动力去读书,一个半大小子,能下地干活,能帮忙打杂,能给家里挣口粮,让他去读书,家里就少了一个干活的人,这帐算不过来。”
    吴素素点了点头,觉得有道理。
    “所以,即便是所谓的『寒门学子』,也不是真正的穷苦百姓。”
    洛凡继续说:“真正的寒门,是指那些原本家世不错、后来家道中落的人家。”
    “他们祖上阔过,知道读书的好处,所以才捨得砸锅卖铁供孩子读书。”
    “至於那些祖祖辈辈都是佃户、都是农民的,压根就不会有让孩子读书的念头,不是读不起,是压根没往那处想。”
    吴素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两年不一样了。”
    洛凡说:“小学办起来了,百姓也能吃饱饭了,手里有余钱了,才开始陆陆续续把孩子送去读书,一个半大小子,不差他挣的那口粮了,送去认几个字,將来不吃亏。”
    “这跟你说的目標有什么关係?”吴素素问。
    “当然有关係。”
    洛凡笑道:“科举,说白了,就是朝廷给读书人画的一个饼,拴住他们心思的一根绳子。”
    吴素素睁大了眼睛。
    洛凡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你想想,那些能读书的人,家里条件都不差,不缺吃不缺穿,要是没什么正经营生干,整天遛猫逗狗、游手好閒,是不是容易惹是生非?”
    吴素素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要是让他们去读书呢?”
    洛凡说:“从蒙童到秀才,从秀才到举人,从举人到进士,一路考上去,这条路,走得好,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走不好,也一辈子有个念想,不至於閒著没事干。”
    “多少人皓首穷经,考了一辈子,什么都没考出来,但心思全扑在这上头了,哪有工夫去想別的?”
    吴素素听得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科举。
    在她的认知里,科举是读书人出人头地的途径,是朝廷选拔人才的办法。
    可洛凡这么一说,科举居然还有另外一层意思——让读书人有事干,別閒著。
    “这就是给读书人加担子。”
    洛凡说:“让他们有目標、有奔头、有压力,心思安定了,自然就不会闹事。就算有几个不安分的,也是极少数,朝廷轻轻鬆鬆就能收拾了。”
    吴素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说的这些……我从来没想过。”
    洛凡笑了笑:“没想过很正常,这些东西,不坐在那个位置上,很少会去琢磨。”
    吴素素看著他,眼神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夫君,平日里嘻嘻哈哈的,跟太上皇斗嘴、跟孩子玩耍,好像什么都不往心里去。
    可实际上,他心里装著的东西,比谁都多。
    “那……”她顿了顿:“自行车和收音机,也是这个意思?”
    洛凡点头:“差不多。”
    他想了想,又说道:“百姓吃饱了,手里有余钱了,就该想著怎么把日子过得更好,娶媳妇、盖房子、买自行车、买收音机,这些都是奔头。有了奔头,就有干劲儿;有干劲儿,日子就能越过越好;日子越过越好,社会就越安定。”
    “所以你是故意让年轻人多花钱?”吴素素问。
    “不是故意让他们多花钱。”
    洛凡纠正道:“是让他们有个目標。自行车和收音机,就是现成的目標,一个年轻人,要是没有这些,他可能就混一天算一天,可有了这些,他就得想办法挣钱、攒钱,就得好好干活、好好过日子,心思定了,人就安定了。”
    吴素素想了想,忽然笑了:“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那些丈母娘是对的。”
    “本来就是对。”
    洛凡也笑了:“她们比谁都精明;自行车和收音机,既能让女儿嫁过去日子过得好,又能考验女婿是不是有上进心,要是连这点东西都置办不起,要么是懒,要么是没本事,这样的人,女儿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
    吴素素掩嘴笑了:“你倒是替她们说话。”
    “我是说实话。”
    洛凡说:“当然,这东西不能太贵,太贵了,百姓买不起,反而成了负担,所以得把价格控制在大部分人咬咬牙能买得起的范围內,自行车也好,收音机也好,都是这个道理。”
    吴素素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那你刚才说的手錶和缝纫机……”
    洛凡哈哈大笑:“那东西以后再说,现在先让年轻人们把自行车和收音机凑齐了,过几年日子更好了,再加码,手錶、缝纫机,一样一样来,不著急。”
    吴素素白了他一眼:“还说不是坏,你就是变著法儿让人多花钱。”
    洛凡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眼神变得有些深远。
    “其实……”他顿了顿:“我说的这些,不光是给大明的年轻人加担子。”
    吴素素看著他,等他继续说。
    洛凡沉默了一会儿,脑海中浮现出穿越前的事。
    那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代。
    在那个时代,社会极其发达,可以说全国的百姓都不愁吃不愁穿了。
    工厂里机器轰鸣,田地里庄稼茂盛,市场上商品琳琅满目。
    没有人会饿肚子,也没有人会冻死在街头。
    可就是这样富足的时代,年轻人却活得很累。
    教育、房贷、医疗——
    三座大山压在每一个年轻人身上。
    孩子要上学,从幼儿园到大学,一路要花多少钱?
    房子要买,不买房连媳妇都娶不上,可一套房子要掏空六个钱包。
    生病要看,小病还好,一场大病能把一个家庭拖垮。
    这些压力,压得年轻人喘不过气来。
    可也正是这些压力,让年轻人有奔头、有目標、有干劲儿。
    他们拼命工作,拼命挣钱,拼命攒钱,为了孩子、为了房子、为了老了以后能看得起病。
    心思全扑在这上头了,哪有工夫去想別的?
    当然,也有一些人被压垮了,躺平了,不干了。
    但大多数人还是在扛著,一天一天地熬,一年一年地过。
    社会就这样维持著稳定。
    洛凡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这些压力,年轻人会怎么样?
    吃饱了,穿暖了,手里还有閒钱,有大把的时间……
    即便有些人会去追求理想,有些人会去探索世界,有些人会去享受生活。
    但也有些人,会因为无所事事而惹是生非,会因为閒得发慌而走上歧路。
    歷史上这样的事情太多了。
    比如说,一群热血年轻人聚在一起,喝点小酒,然后呢?当年希特勒那场震撼人心的演讲,也差不多是这么来的!
    所以,教育、房贷、医疗,这些看似是负担的东西,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在维繫著社会的运转。
    当然,洛凡不会把这些话都说出来。
    有些东西,点到为止就行了。
    他回过神来,笑了笑,对吴素素说:“反正啊,自行车和收音机,就是给现在年轻人加的第一道担子,等大明发展得越来越好,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生活成本越来越低,到时候,自然会有新的担子加上去。”
    吴素素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她以前只觉得洛凡聪明,会做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可今天听他说了这些,她才真正明白,自己这个夫君,不光是聪明,还看得远、想得深。
    他做的每一件事,看似隨意,其实都有深意。
    火车、电灯、电话、收音机、自行车……
    这些东西,不只是让百姓过得更方便,还在不知不觉中改变著整个大明的运转方式。
    “怎么了?”洛凡见她一直盯著自己看,有些不好意思:“我脸上有东西?”
    吴素素摇了摇头,轻声说:“没有。我就是觉得……你懂得真多。”
    洛凡被她这么一说,心里头美滋滋的。
    男人嘛,最享受的就是女人这种崇拜的目光。
    他在心里暗暗得意,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摆了摆手:“这算什么,隨便说说而已。”
    吴素素掩嘴笑了,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夜色深了,护国公府的灯火亮著,收音机里放著戏曲,悠悠扬扬的,听著就让人觉得舒坦。
    洛凡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心里头琢磨著后面的事。
    手錶和缝纫机,確实可以提上日程了。
    手錶这东西,技术上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
    大明的工厂,齿轮、发条都能做了,关键是精度和体积。
    把怀表做小,戴在手腕上,就是个手錶。
    这东西做出来,价格不会太便宜,但肯定比自行车便宜。
    到时候,又是个给年轻人加担子的好东西。
    缝纫机稍微麻烦一些,但也不是做不出来。
    针、梭子、底线、面线,这几个关键部件搞清楚,缝纫机就能转起来。
    这东西要是搞出来了,对百姓的生活改善是巨大的。
    做衣服省时省力,家里有台缝纫机,一家人的衣裳都不用愁。
    虽然珍妮纺织机现在是洪武纺织机,自己拿出来了,但是,缝纫机才是家家户户都该有的东西,化整为零的话,大明百姓穿衣的成本才会更低!
    两样加起来,再配上自行车和收音机,那就是“四样”了。
    洛凡想想都觉得有意思。
    后世的“三转一响”,到了大明,得到了重现的话,也的確挺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