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她面容绝美,气质清冷,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月华之光。
    月华。
    第四页的师姐,第五页的故人。
    月华也看到了他,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走来。
    “傅少平?”
    傅少平微微一笑:“月华师姐,好久不见。”
    月华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
    “你……你怎么在这里?我们找了你很久。”
    傅少平没有回答,只是问道:“找我做什么?”
    月华沉默片刻,道:“师父想见你。还有……那个人,也想见你。”
    傅少平知道她说的“那个人”是谁。
    叶。
    那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摇头:“不必了。该见的,已经见了。”
    月华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不解。
    “你真的……打算就这样过一辈子?”
    傅少平笑了,笑容中满是平和。
    “这样不好吗?”
    月华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傅少平转身,看向那片他亲手开垦的菜地,看向那个他亲手搭建的鸡棚,看向那间简陋却温暖的小屋。
    “我用了五世轮回,走了无数路,经历了无数事。我以为我要找的,是无上的力量,是永恒的真理,是能改变一切的法门。”
    “但走到最后,我才发现,我要找的,不过是这样一个地方。”
    他回过头,看向月华。
    “有炊烟,有鸡鸣,有邻里的问候,有孩子的笑声。能在清晨醒来时看到阳光,能在夜晚入睡时听到虫鸣。能帮邻居修修屋顶,能去后山砍砍柴,能在自家菜地里拔几棵青菜,煮一碗热汤。”
    “这,就是我要的。”
    月华沉默了。
    良久,她轻声道:“你真的……放下了?”
    傅少平点头。
    “放下?不,不是放下。是找到了。”
    他伸手指向那间小屋,指向那片菜地,指向那些在村口顽耍的孩童。
    “我找了五世的东西,就在这里。”
    月华看着他,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释然。
    “我明白了。”她轻声道,“那你……保重。”
    傅少平点头:“师姐也保重。”
    月华转身,走向那辆马车。
    走到一半,她忽然回头:
    “傅少平,如果有一天,你想回来了……”
    傅少平摇头,打断她:
    “不会的。”
    月华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如昙花一现,美得惊心动魄。
    “好。”
    她转身上车,马车缓缓驶离。
    傅少平站在村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山路的尽头,然后转身,朝着自己的小屋走去。
    ……
    傍晚,炊烟袅袅。
    傅少平坐在屋前的小凳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小丫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把野花。
    “少平哥哥,给你!”
    傅少平接过,笑着摸摸她的头。
    “谢谢小丫。”
    小丫歪着头看他:“少平哥哥,你今天怎么一直笑?”
    傅少平一愣,随即笑了。
    “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
    小丫眨眨眼,不太明白,但也被他的笑容感染,跟着笑了起来。
    远处,传来邻家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近处,鸡鸭在棚里咕咕叫着,等着喂食。
    天边,晚霞如火,渐渐暗去。
    傅少平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牵起小丫的手。
    “走吧,回家吃饭。”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慢慢走向那间升起炊烟的小屋。
    身后,是青山,是绿水,是那个他用了五世轮回才找到的——归处。
    傅家村的炊烟,日复一日地升起,又日复一日地消散。
    傅少平在这个小村庄里,一住就是百年。
    百年间,村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当年的孩童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又渐渐老去。小丫变成了老丫,老丫又成了祖奶奶。她的孙子孙女们,在村口的槐树下玩耍,一如她当年。
    傅少平却还是那个样子。
    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还是那副三十来岁的模样,穿着粗布衣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村民们早已习惯了这位“不老神仙”,也习惯了不去追问他的来历。
    这一日,傅少平正在屋后给菜地松土,忽然心有所感。
    他直起身,看向村口。
    村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面容清秀,气质温婉。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正朝村里张望。
    傅少平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放下锄头,洗了洗手,走出院子。
    “姑娘,找谁?”
    女子看到他,微微一怔,随即展颜一笑。
    “找你。”
    傅少平挑眉:“找我?”
    女子点头:“我叫小丫。祖奶奶让我来找你。”
    傅少平一愣,随即想起那个扎着羊角辫、喜欢给他送野花的小女孩。
    “小丫……”他喃喃道,“你是小丫的曾孙女?”
    女子点头:“祖奶奶说,她小时候经常来找你玩。她还说,如果你还在,就让我来问问你,要不要去喝她的曾孙的满月酒。”
    傅少平笑了。
    “她倒是记得清楚。”
    他转身,走回屋里,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木雕。
    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是当年他给小丫雕的。小丫一直留着,后来传给了孙女,孙女又传给了曾孙女。
    “这个,还给她。”傅少平将木雕递给女子,“告诉她,酒我就不去喝了。但祝她的曾孙,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女子接过木雕,看着他,眼中满是好奇。
    “你……真的是祖奶奶说的那个神仙?”
    傅少平摇头:“我不是神仙。只是一个……活得久一点的普通人。”
    女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对了,祖奶奶还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傅少平看着她。
    女子道:“她说,谢谢你当年陪她玩。那是她最开心的日子。”
    傅少平微微一怔。
    随即,他笑了。
    笑容中,有温暖,有感慨,也有一丝淡淡的惆怅。
    “告诉她,我也是。”
    女子点点头,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傅少平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远方,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小院。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
    他坐在屋前的小凳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心中一片平静。
    百年了。
    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离去。新的面孔,又一个个出现。
    这就是人间。
    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他抬头,看向那片他亲手开垦的菜地,看向那个他亲手搭建的鸡棚,看向那间简陋却温暖的小屋。
    一切如故。
    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雕——那是他新雕的,也是一个小兔子,送给小丫的那个曾孙女。
    “下一个百年,又会是谁来呢?”
    他喃喃道,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
    晚风轻拂,炊烟袅袅。
    天边,最后一缕晚霞,悄然隐去。
    夜,来了。
    而傅少平,依旧坐在那里,看着满天繁星,静静等待着明天的日出。
    ——
    黑暗中,一道光。
    傅少平睁开眼,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虚无之中。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无尽的黑暗,以及远处那一点微弱的光芒。
    他知道,这是百世书翻页之间的间隙。
    每一页结束,他都会来到这里,短暂停留,然后被送入下一页。
    但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
    那点光芒,越来越亮,最终凝聚成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儒雅,气质温和,穿着一身月白长袍。他站在那里,仿佛与整个虚空融为一体,却又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存在感。
    傅少平看着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名字。
    “叶?”
    男子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傅少平,我们终于见面了。”
    傅少平沉默片刻,道:“你一直在等我?”
    叶点头,又摇头:“等你,也不完全是在等你。我等的,是一个能翻过百世书的人。”
    他看着傅少平,目光深邃如渊。
    “百世书,是我留下的。或者说,是我从某个地方带回来的。”
    傅少平心中一震。
    百世书,是他创造的?
    叶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道:“不必惊讶。等你走到最后,一切都会明白。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第五页,是最后一页。”
    傅少平瞳孔微缩。
    最后一页?
    叶点头:“百世书共五页。你已翻过四页,这是最后一页。翻过这一页,你将看到真相。也将看到……你自己。”
    他抬手,一点光芒飘向傅少平,没入他的眉心。
    “去吧。第五页,在等你。”
    傅少平闭上眼,任由那股力量将他拉入新的轮回。
    耳边,传来叶最后的声音:
    “记住,第五页,没有回头路。只有向前,或者……永远沉沦。”
    ——
    傅少平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冰冷的石床上。
    入目是一片昏暗的石室,石室不大,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蒲团。墙壁上镶嵌着几枚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他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瘦弱,苍白,骨龄约莫十五六岁。丹田中,空空如也——不,不是空空如也,而是……一团乱麻。
    傅少平眉头微皱,内视丹田。
    丹田中,经脉紊乱,灵气无法凝聚。这种情况,在修行界被称为“天生废脉”,万中无一。有这种体质的人,终生无法修炼。
    “废脉……”
    傅少平喃喃道,却没有丝毫沮丧。
    百世轮回,他经历过太多开局。有练气一层的杂役,有备受排挤的庶子,有身受重伤的散修。这一次,不过是从废脉开始,又有什么可怕?
    他开始接收这具身体的记忆。
    这个身体的原主人,也叫傅少平。青阳城傅家子弟——但与第四页不同,这一次,他不是庶子,而是嫡系,是傅家家主的独子。
    可惜,天生废脉,无法修炼。
    在修行世界,不能修炼,便是废人。哪怕他是家主的独子,也逃不过旁人的冷眼和嘲讽。
    父亲傅青山,金丹后期,对他虽有关爱,却也有失望。母亲早逝,无人照拂。族中子弟,明面上恭敬,背地里都叫他“废物少爷”。
    原主人在这种环境中长大,性格孤僻,沉默寡言,最终在十五岁那年,郁郁而终。
    然后,傅少平来了。
    他起身,走到石室唯一的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片连绵的宫殿楼阁,云雾缭绕,灵气浓郁。那是傅家的核心区域,居住着族中的强者和天才。
    而他这间石室,位于傅家最偏僻的角落,是给犯错的族人面壁思过用的。原主人被安排在这里,用意不言而喻。
    “废脉……”傅少平喃喃道,“若是一般人,确实只能认命。但我……”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丹田。
    废脉,并非真的无法修炼。只是经脉紊乱,灵气无法凝聚成正常的修炼路径。但若以契约之道,将紊乱的经脉重新“编织”,未必不能另辟蹊径。
    《幽冥契经》中,有一种秘法,名为“契脉之术”。以契约之力,重塑经脉,将紊乱的灵气引导成新的修炼路径。此法极其凶险,稍有不慎,便会经脉俱断,形神俱灭。但若能成功,便可打破天生废脉的桎梏,走上一条与众不同的修炼之路。
    傅少平睁开眼,目光坚定。
    “就从这个开始吧。”
    他盘膝坐下,开始尝试。
    ——
    契脉之术,远比傅少平想象的更加艰难。
    他将心神沉入丹田,以《幽冥契经》中的法门,凝聚出一缕极其微弱的契约之力。这缕力量如同最细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团紊乱的经脉之中。
    第一步,是找到经脉的“源头”。
    正常人的经脉,如同江河,有主干,有支流,脉络清晰。而他的经脉,却如同一团乱麻,无数细小的经络纠缠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里是主干,哪里是支流。
    傅少平不急。
    他一点一点地探查,一缕一缕地梳理。每找到一条细微的脉络,便用契约之力将其暂时固定。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每进行一刻钟,他便需要停下来休息半个时辰。
    第一天,他找到了三条脉络。
    第二天,又找到了五条。
    第三天,十条。
    一个月后,他终于将那团乱麻般的经脉,大致梳理出了一个轮廓。
    但这只是第一步。(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