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凉山。”
    “凉山也得讲行规。”
    吴斌靠在椅背上:“没有我点头,你们走不出西昌。”
    郑有德把茶杯端起来。
    “没有我点头,你那批邯郸鬼工货,也未必乾净。”
    吴斌眼角动了一下。
    这就是高手吵架。
    不骂娘。
    一人往桌上放一把刀,看谁先眨眼。
    吴斌沉默片刻,说:“四六。我四,你六。”
    郑有德还是摇头。
    “三七。”
    吴斌笑了:“郑把头,你是不是忘了你这乖徒弟还在我院里?”
    郑有德喝了一口茶。
    “他自己来的,腿在他身上。你真想留他,我来不来都一样。”
    我听著这话,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把头这人护短,但从不把话说满。他越这样说,我越知道,他其实已经把我的命算进去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吴斌看著郑有德:“三七太少。”
    郑有德说:“你拿三成,不只是炭山。后面还有东西,也按这个数。我们下地,你守路。出了货,先过你眼,但价得按道上价走。你要黑吃,我翻桌。我们绕你,我认罚。”
    吴斌手指敲了敲茶几。
    这条件就不一样了。
    不是十枚金饼的帐,是以后整条线的帐。
    炭山、水台!
    还有木简上那句“南行入滇”。
    吴斌在四川、滇池一带有矿山人脉,有车,有人,有茶楼。
    他如果成了拦路虎,我们寸步难行,可他如果成了守路人,很多麻烦反而会少。
    盗墓这行有个老规矩,叫“地头份”。
    外地人去別人地盘支锅,地头蛇不一定下洞,但要拿份子。
    你不给,他就坏你路,报信、截货、找官面,办法多得很。
    给多少,看本事,也看谁更狠。
    把头给三成,不低。
    但吴斌想要更多。
    吴斌问:“金饼呢?”
    “已经分开走了。你要三成,我折现给你。”
    “唐卡、小铜牌?”
    “那是字货,不出手。”
    “我要看。”
    “不行。”
    吴斌眼神冷了:“郑把头,你这就没诚意了。”
    郑有德把茶杯放下。
    “吴老板,你做矿山,应该知道有些矿能挖,有些矿不能碰。唐卡和铜牌牵的是死人愿,不是买卖。你要看,麻烦就到你手里。你要钱,我给钱。你要脸,我今晚来这儿就是给你脸。”
    吴斌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忽然明白了一点。
    把头不是捨不得唐卡。
    他是不想让吴斌看见里面的“杜氏”和后面的滇池线。
    线索这东西,谁看见谁就有份。
    尤其是吴斌这种人,一旦让他知道杜氏铜印可能在滇池,那就不是三七能解决的事了。
    吴斌忽然看向我。
    “陆九峰,把照片拿出来。”
    我没动,先看郑有德。
    郑有德点了下头。
    我把贴身那张鬼工照片放在茶几上。
    郑有德也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压在照片旁边。
    那纸折得很小,打开后能看见几行复印字,还有红章残影。
    吴斌拿起来看了一眼,把照片和纸一起放到茶盘旁边,拿起打火机。
    火苗窜起来,黑白画面很快捲成一团。
    接著是那张炸药单子。
    纸烧得更快。
    灰落进茶盘里,被水一衝,散了。
    吴斌抬头看我:“剩下的照片,处理乾净。”
    我点头:“放心。”
    我嘴上说放心,心里没动。
    这种东西,谁真全烧谁傻。
    当然,这话不能说。
    吴斌看了我几秒,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又像懒得拆穿。
    他忽然说:“陆九峰,你一个人来,带照片压我,有胆。”
    他又看向郑有德。
    “你的把头提前翻我炸药的事,有谋。”
    吴斌端起茶杯,朝郑有德举了一下。
    “你们这锅人,有意思。”
    “成交。炭山这一线,三七。你七,我三。以后你们来凉山,我认你们是客。但丑话放前头,別在我地盘乱搞,別把官面引来,別吃独食。”
    “好!”
    郑有德也举起杯道:“炭山归你,土里的东西我们三七。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两个人同时喝了口茶。
    这事就算定了。
    很多人没见过江湖谈事,以为一定要磕头拜把子,或者摔杯为號。
    其实不是。
    真正的大事,往往就是一句话,一口茶,一个眼神。
    说完各自记帐。
    谁先坏规矩,谁就等著被清算。
    ……
    出了老槐树茶楼,天还没亮透。
    长安南路后头那条巷子很窄,两边是矮墙,墙根堆著蜂窝煤和烂竹筐。
    早起卖米粉的人已经支了锅,热气贴著地往上冒,闻著有股酸菜味。
    我跟在郑有德后头走。
    他不说话,我也不敢说。
    刚才在院子里,我拿照片压吴斌,心里还觉得自己有点本事。
    现在一出来,风一吹,才知道自己那点手段在人家眼里就是小孩拿炮仗嚇狗,响是响,可真咬起来未必顶用。
    走了快半条巷子,郑有德忽然说:“想问什么就问。”
    我憋了一路,马上问:“您什么时候走的?”
    “你们出门没多久,我就觉得不对。”
    他脚步没停,继续说:“巷口多了几个生面孔,不买东西,也不走路,站了快一个小时。一个人看鞋,一个人看窗,一个人看门口。不是盯梢是什么?”
    “然后呢?”
    “收东西,从后窗翻出去。”
    我听得心里发堵。
    我们在屋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人家老头子早就从窗户走了。还把我们急出的样子全算进去了。
    “那……货呢?”
    “放在一个熟人那儿。回头取。”
    “什么熟人?”
    “你见过。”
    我一愣,没想起来。
    我又问:“你怎么知道我会去吴斌那儿?”
    郑有德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说:“你这脾气,跟我年轻时候一样。不让你来,你也会来。”
    我没接话。
    这话听著不像夸人。
    我想起吴斌最后那句:你们这锅人,有意思。
    有意思这三个字,在江湖上不一定是好话。人家觉得你有意思,说明你还没死,也说明人家已经把你记住了。
    又走几步,郑有德说:“水台的事,该动了。”
    我心里一下紧了:“现在?”
    “趁老朱那帮人还在转圈,趁吴斌刚拿了三成规矩,趁大家都以为我们要缓一缓。”
    “可吴斌会不会派人跟?”
    “会。”
    他说得太乾脆,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郑有德把空袖子往怀里压了压:“跟就跟。让他看见该看的,看不见不该看的。三成不是白给的,他守路,也得替我们挡几只野狗。”
    我点点头,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问:“把头,你手里那份,真是炸药单子?”
    “假的。”
    我差点站住。
    “假的?”
    “我编的。”
    他语气淡得像在说早上吃了碗凉粉。
    “要真查,也能查。但没那么快。吴斌那种人,屁股底下不可能干净。我只要说出炸药……他自己就会往心里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