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
    “金饼没了!”
    白露也衝到墙角,把被扔散的本子、拓片纸一张张翻开。
    过了半分钟,她抬头说:“唐卡没了,小铜牌也没了,都不见了。”
    屋里一下静下来。
    我没急著骂,也没急著找。
    人真遇上大事,第一反应不是喊,是脑子发空。
    我蹲在翻倒的桌腿旁,看见一张纸被踩在地上,纸边上有鞋印,油点子蹭黑了一块。
    我捡起来一看。
    是老胡留下的那张纸。
    长安南路,老槐树茶楼后院。
    下面是手机號。
    纸还在。
    我把纸夹进烟盒,抬头看张西武。
    张西武正在检查窗户,他用手按了按窗框。
    “窗没坏。”
    “门呢?”
    “锁也没撬。”
    这话一出来,马二脸更白。
    没撬门,没翻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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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明人是开门进来的。
    那把头呢?
    郑有德去哪了?
    我转身就往楼下走,马二跟在我后头,手里已经抓了把探铲。
    旅馆老板娘躲在柜檯后面,脸上擦著劣质粉,眼睛不敢看我们。
    我把一张五十块钱放柜檯上。
    “下午谁上楼了?”
    “我不知道。”
    “你他妈开旅馆,你不知道?”马二一巴掌拍在柜檯上。
    老板娘嚇得一缩。
    张西武从楼梯口下来,看了马二一眼。
    马二咬著牙,没再拍。
    “大姐,咱不为难你。你说一句实话,钱你拿。你不说,我们也能查出来。到时候来问你的,就不一定是我们了。”
    老板娘嘴唇抖了抖,低声说:“下午四点多,有十几个本地人上楼。我听见楼上响,像搬东西。我不敢看。”
    “本地人?”
    “听口音是这边的,还有两个说普通话。后来下楼了,脚步声往街上去了。”
    “有没有带走一个独臂老人?”
    她赶紧摇头:“我没看见!我真没敢出来!”
    “前台钥匙谁拿的?”
    她低头不说话。
    马二刚要发作,张西武伸手按住他肩膀。
    就一下。
    马二整个人被按在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声。
    “你鬆开!把头丟了!你让我坐著?”
    “你现在出去,十分钟就被人套麻袋。”
    “套就套!老子还能怕这个?”马二气的脖子上的筋都起来了。
    “你死了,没人给老头子收尸。”
    马二不说话了。
    这话难听,但管用。
    我们回到楼上。
    白露蹲在一堆纸中间,整个人跟冻住了一样,她第一次没骂马二,也没骂我。
    “货没了可以再找。把头没了,就什么都完了。”
    我接著继续说:“现在去找吴斌,等於送死。他手里要是有把头,我们去了就是人质。他手里要是没有,我们去了更亏。”
    白露喉咙发哑道:“那怎么办?”
    我看了一眼窗外。
    街对面有个卖烟的小摊,摊主低著头收钱,旁边停著辆灰色麵包车。
    那车我们回来时就在。
    张西武也看见了。
    “先走。”
    我点头:“换地方。”
    其实张西武下午说要换旅馆时,我心里还觉得没这么快。
    现在看,是我嫩了。
    江湖上最贵的不是眼力,是提前一步。
    我们没走正门。
    张西武先从后窗看了巷子,確认没人堵,才带我们下楼。
    出了旅馆,我们分成两拨。
    我和胡小河走前头,装成买夜宵的。白露戴了顶旧帽子,低头跟在马二后面。张西武在最后,眼睛一直扫两边反光的玻璃。
    那几年找住处,不像现在手机一点就行。我们在长安路、胜利路一带绕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在一条窄巷里找了个出租屋。
    地方不大,铁门,窗户焊著防盗栏,后门通另一条街。
    这种房子老猫以前讲过!
    叫有退路的地儿。
    住旅馆图方便,藏身要看门、窗、巷、邻居。门要硬,窗要挡,巷要窄,邻居最好是做小买卖的,忙,嘴碎,但不爱管閒事。
    房东是个卖米粉的中年男人,看见现金,什么也没问。
    进屋后,我让胡小河坐在角落。
    “別动,別问,別哭。”
    他眼睛红著,点了点头。
    马二坐在床沿上,拳头攥起来,又鬆开,反覆了好几次。
    “九峰,把头要是真在吴斌手里……”
    “先別想这个。”
    “我他妈能不想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找吴斌。”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马二立刻站起来:“一起去!”
    “你去了就是人质。”
    “那你一个人去就不是人质了?”
    “一个人去,我还能谈。两个人去,人家连谈都不用谈。”
    马二张嘴还想骂,张西武开口:“他说得对。”
    这时,白露猛地抬头:“你知道吴斌是什么人,你要怎么谈?你拿什么谈?”
    我把外套脱下来,伸手摸进贴身內衬。
    那层內衬是我自己缝的,针脚很丑。以前姥爷说我手笨,缝个裤脚都能缝到手。可那天我庆幸自己缝了这层夹袋。
    我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
    黑白的。
    边角有点卷,但画面很清楚。
    剑胚、陶范、封泥、洞里摆放的青铜戈。
    其中一张上,“铁侯工”三个字都能看见。
    这些照片本来应该是压在箱底的,可上次不小心被马二看见,后面我就直接缝进了衣服里。
    白露站起来,盯著我手里的照片。
    “邯郸那次……你不是当面烧了吗?”
    “烧了。”
    “把头那套也烧了,我那套也烧了。”
    “嗯。”
    “那你怎么还有?”
    “我自己留了一份。趁你休息的时候。”
    白露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生气,也不是怕。
    是她头一次发现,我这个人没她想的那么老实。
    马二慢慢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又看我。
    “臥槽,小陆爷,你这手藏得深啊。”
    “吴斌怕这个。他买了鬼工兵器,货走了四川线。照片一旦流出去,不管他背后站著谁,都得脱层皮。”
    白露咬著牙:“你知道这照片也能要我们的命吗?”
    “知道。”
    “那你还留?”
    “人活著,总得留一张能说话的纸。”
    她没再说话。
    其实这就是我们这行最脏的地方。你信人不行,你不信人也不行。把命全押在別人良心上,那叫傻。
    可把所有人都当仇人,也活不长。
    我把照片分开。
    三张递给白露,自己留下一张。
    白露没接。
    我把照片塞进她手里。
    “如果天亮前我没回来,你们三个拿这三张去复印。印模糊一点,別太清楚。然后撒在文物局门口。”
    马二眼皮一跳:“玩这么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