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密室退出来时,天还黑著。
    炭山上头的风比下面冷,吹在脸上,像拿湿布擦了一下。
    阿普在窖口等得腿都麻了,看见我们一个个爬出来,脸上没有半点高兴,反倒像看见一群討债鬼。
    “走走走,快走!再不走,天亮了,山神看见你们,吴老板也看见你们!”
    马二背著包,刚上来就骂:“你这张嘴是不是借来的?一路念叨到现在,山神要真在,也先把你收了清静。”
    阿普不敢顶郑有德,也不敢顶张西武,偏偏敢跟马二对上,他缩著脖子说:“你们外地人不懂,这地方夜里能拿,天亮不能拿。”
    “那你早说啊,咱们天黑前不就拿完了?”
    “我说了,你们听吗?”
    马二噎了一下,转头看我:“九峰,你听见没?这老小子开始讲道理了。”
    我懒得理他们。
    那会儿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沉。
    不是东西沉,是心沉。
    金饼、铁剑、木简、唐卡、铜牌,这些东西一旦离了地下,就不再是死物了,它们会找人,会惹人,也会把人往別的坑里带。
    老朱那三个人走在后面,灰头土脸的,没再吭声。郑有德没让他们跟我们太近,张西武压在中间,手一直没离开腰侧。
    这就是江湖里的“同锅不同路”。
    大家一起出去可以,信任没有。
    老胡站在山坡上的一块黑石边,没有跟下来,他对张西武说:“你们先走,我回去跟吴老板递个话。”
    张西武看著他:“现在去?”
    “现在去最好。天亮了,人多嘴杂。”
    马二问:“你战友不跟咱们走?”
    “他有他的事。”
    老胡笑了一下,那笑很淡:“西武,回西昌了,有空坐坐。別再像以前一样,啥事都憋著。”
    张西武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我看著他俩,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我们这帮人,嘴里说的是发財,手里拿的是古物,可真在荒山野岭里救命的,往往不是钱,是以前留下的人情。
    老胡今天要是不在,
    吴斌不一定会放人。
    恩格要是不认张西武,我们也不一定能完整走出炭山。
    郑有德抽了口烟,对我说:“老胡在西昌有根,以后还能用得上。”
    我点了点头。
    把头看人,从来不只看眼前。他看的是这个人背后的路,能通到哪儿,能挡住谁,也能牵出谁。
    我们原路下山。
    下山比上山快。
    不是路好走,是人急。阿普走在最前面,脚底跟抹了油一样,专挑黑炉渣少的地方踩。
    那条干河道里到处都是碎炭和铁渣,鞋底踩上去咯吱响。
    白露走在中间,抱著装木简的帆布包,谁碰她一下,她都要瞪人。
    马二有一次脚滑,差点撞到她。
    白露回头就骂:“你给本小姐离我远点!”
    马二摊手:“我这不是怕你摔了?”
    “我摔了也不用你扶。”
    “那你包摔了呢?”
    白露马上把包抱得更紧:“你敢咒它?”
    马二小声嘀咕:“人不如几片烂木头。”
    “你说什么?”
    “我说你真爱学习。”
    我又差点笑出声。
    其实木简这东西,別看烂得跟柴火片一样,在我们这种局里,它比金饼还要命。
    金饼能卖,木简不能乱卖。
    木简上有字,有来路,有地名,有年代,一旦露出去,能引来三拨人:老斑鳩的人、道上的人,还有专门吃线索的人。
    那时候,很多人觉得青铜器最值钱,黄金最实在。
    其实在真正的老江湖眼里,“字货”有时候才最毒,像竹简、木牘、墓誌、买地券,这类东西能指路。
    指向下一口锅,指向谁家旧藏,指向一个已经断了的家族。货卖完就完了,线索卖出去,后面能死一串人。
    快到山脚时,张西武忽然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山上。
    夜色里,炭山黑压压的,只能看见老胡站过的那片坡影,什么人都没有了。
    “这次见到他了,心里踏实了。”
    他说完又往前走。
    就这一句。
    张西武这种人,平时你让他说十句掏心窝子的话,比让马二闭嘴还难。
    可他这句,我记了很多年。
    到了山脚,恩格居然给我们安排了车,已经在路边等著了。
    是一辆旧麵包,川w的牌照,司机是个瘦高个,见了张西武也没多问,只衝阿普摆手:“快点,上车。”
    阿普一看见车,腰都直了。
    马二当场不干了:“草的,能开车你早说啊?来的时候让我们翻山越岭,你拿我们当骡子?”
    阿普钻上副驾,回头说:“来的时候不能坐车,坐车有痕跡。”
    “那现在没痕跡了?”
    “现在是吴老板的车。”
    “你早说有这待遇啊。”马二拍著胸口,“二爷我外號秋名山车神,开车用得著他?我闭著眼都能把你送到西昌市中心。”
    阿普扭头看他:“你有驾照吗?”
    马二一愣:“驾照算啥?我开过拖拉机。”
    司机听到这句,掛咏春档时一顿,回头看了眼马二道:“那你別碰我方向盘。”
    车里一下安静了两秒。
    我没忍住笑了。
    马二瞪我:“笑啥?拖拉机不是车?”
    白露冷冷补了一句:“是,还是敞篷的。”
    马二:“……”
    这一仗,白露贏。
    麵包车开得很快,下山路绕来绕去,车厢里一股汽油味和旧座套味。
    那年头西昌城还没后来那么热闹,邛海边也没有那么多游客店。
    凌晨的路上,偶尔能看见拉煤的车,车灯一晃,路边的树影就压过来。
    阿普和马二互懟了一路。
    阿普说马二嘴巴太大,迟早惹祸。
    马二说阿普胆子太小,活著都浪费粮食。
    “胆小的人命长。”
    “命长有啥用?你这一辈子就適合给山神当门卫。”
    阿普气得用彝语骂了一句。
    马二问我:“他说啥?”
    “估计夸你的。”
    马二点头:“我就说这老小子有眼光。”
    白露闭著眼靠在车窗上,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怀里还死死抱著帆布包。郑有德坐在最后一排抽菸,菸头夹在手指缝里,眼睛看著窗外。
    我知道他没歇。
    把头这种人,最累的时候不是下墓,是东西到手以后。
    下墓时生死看得见,出墓后,麻烦才开始从四面八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