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走后,林砚秋就带著徐长年来到了工坊。
    这工坊在府城东边,靠著城墙根儿,一排灰扑扑的矮房子,外头堆著些木头铁料。
    门口掛著块旧匾,上头写著“府城工坊”四个字,漆都掉了大半。
    林砚秋推门进去,里头一股铁锈味儿混著木屑味儿扑面而来。
    几个工匠正围在一张长桌前,桌上摆著那把新制的曲辕犁。
    见他们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穿著短褐、袖子卷到手肘的中年汉子迎了上来。
    他皮肤黝黑,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
    “林公子来了!”那汉子笑著拱手,“在下姓张,是这工坊的管事。您叫我老张就行。”
    林砚秋拱拱手:“张管事好。”
    老张侧身往里让,指著桌边两个工匠介绍:“这个是老周,打铁的,咱们这儿的手艺最好的铁匠。这个是老李,木匠,这犁的木头活儿都是他做的。”
    老周是个瘦高个儿,四十出头,话不多,朝林砚秋点点头。
    老李矮胖一些,看著和气,咧嘴笑了笑:“林公子,您这犁的图纸,我们琢磨了好几天,总算打出来了。您看看,有啥不对的儘管说。”
    林砚秋走到桌前,拿起那把曲辕犁,仔细端详。
    犁辕的弧度,正好。
    犁鏵的角度,也合適。
    调节装置用的是他画的插销式,试了试,鬆紧刚好。
    他蹲下身,把犁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摸了摸犁鏵的刃口,点点头。
    “做得很好。”他站起身,看向老张,“张管事,咱们什么时候能下田试试?”
    老张笑道:“钱大人交代了,今天就能试。专门给您划了块官田,还牵了两头牛。就等您来呢。”
    徐长年在一旁插嘴:“官田?在哪儿?”
    “城东门外,不远。”老张说著,招呼老周老李,“走走走,把犁抬上,咱们这就去。”
    一行人出了工坊,往东门走。
    老周和老李抬著那把曲辕犁,老张拎著把旧犁,也就是直辕犁,说是等会儿要对比用的。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城东门外的一片农田。
    这是官田,专门给府衙用的。
    田里的稻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一片,正是灌浆的时候。
    田埂上站著几个人,穿著官服,一看就是衙门里的。
    老张凑到林砚秋耳边,压低声音说:“那几个是府衙的,主簿刘大人,还有几个管农桑的吏员。”
    林砚秋点点头,朝那边看了一眼。
    那主簿刘大人四十来岁,留著一撮山羊鬍,正背著手站在田埂上,跟旁边几个人说著什么。
    见他们过来,他抬起眼皮,打量了林砚秋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
    “哟,这就是林案首吧?久仰久仰。”
    林砚秋回礼:“刘大人好。”
    刘主簿捋著鬍子,上下看他,语气里带著点说不清的意味:“听说林案首在策论里写了什么农具改进的法子,钱大人很是看重。
    本官在府衙管了十来年农桑,也见过不少读书人写农书,纸上谈兵的多,真懂行的少。林案首年轻有为,想必是真懂?”
    这话听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林砚秋听得明白。
    这是不信他。
    他笑了笑,没接话。
    旁边一个管农桑的吏员也跟著开口,语气就没那么客气了:“刘大人说的是。这农具的事儿,可不是读几本书就能懂的。
    咱们这些人,跟田地打了半辈子交道,犁怎么使、牛怎么牵,那都是实打实的经验。林案首年纪轻轻,怕是连犁都没摸过吧?”
    另一个吏员也跟著附和:“就是就是。钱大人也是,这种事交给咱们不就行了,何必麻烦林案首。”
    老张在一旁听著,脸色有点不好看。
    他凑到林砚秋耳边,压低声音说:“林公子,这几个傢伙……不太服气。待会儿试田,他们肯定要挑刺。”
    林砚秋点点头,没说话。
    刘主簿又开口了,这回指著田里的一块地说:“林案首,你看那块地怎么样?咱们今儿就在那儿试。”
    林砚秋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块地靠边,土质看著比別处硬实,还有些坑洼不平,一看就不是好犁的田。
    老张脸色一变,刚要开口,林砚秋抬手拦住了他。
    “行。”林砚秋笑笑,“就那块。”
    刘主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旁边那几个吏员互相看看,脸上露出等著看好戏的表情。
    牛牵来了。
    两头耕牛,一黄一黑,膘肥体壮。
    老周和老李把两把犁分別套好,直辕犁套在黑牛上,曲辕犁套在黄牛上。
    刘主簿指了指旁边一个蹲在田埂上抽旱菸的老农:“老郑头,你来犁。你经验足,使唤牛也使得好。”
    那老农抬起头,看了林砚秋一眼,站起身,把菸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別在腰里。
    “行。”他走过来,先看了看那把直辕犁,就是他们平时用的那种,点点头,没说话。
    然后又走到曲辕犁跟前,蹲下来,仔细看了半天。
    他伸手摸了摸犁辕的弧度,又捏了捏那个插销式的调节装置,抬起头,看向林砚秋:“公子,这犁……哪儿来的?”
    林砚秋笑笑:“新做的,您试试好不好使。”
    老郑头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黄牛的背。
    “那就试试。”
    先试的是直辕犁。
    老郑头把直辕犁套好,扶稳,扬鞭一甩。
    黑牛往前走了几步,犁鏵入土,翻起一道土浪。
    但那道土浪,翻得深浅不一。
    遇到硬的地方,犁鏵往上一跳,翻出来的土只有浅浅一层,遇到软的地方,又陷得太深,牛拉著费劲。
    老郑头一边走一边调整,但直辕犁的深浅全靠人压著,根本调不了多少。
    走到地头,他回过头,摇了摇头。
    “这地不好犁。太硬,犁鏵进不去。”
    刘主簿在一旁笑道:“老郑头,你使了半辈子犁,还犁不好一块地?”
    老郑头看他一眼,没说话,把犁卸了,走到曲辕犁跟前。
    “试试这个。”
    他把曲辕犁套在黄牛上,扶稳,扬鞭。
    黄牛往前走,犁鏵入土——稳稳的,没跳。
    老郑头眼睛一亮。他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注意手里的感觉。
    那犁鏵像是能自己找深浅似的,遇到硬的地方,也只是稍微慢一点,但还是稳稳地翻起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