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义接著说,“顺子说的是真的,我去看过,是有点章程的。”
    不是过年过节,就个寻常日子,能烧得起红烧肉的厂子,他活这么大还没见过!
    这臭小子,在外头过得比家里还滋润。
    赵桂荣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
    五叔当过兵,枪林弹雨里滚过,性子直得像钢筋,他嘴里的话,在村里公章还顶用。
    可新的疑问又冒了出来:“你哪里学的养鸡?又是哪来的钱?”
    她眼神在院里扫了一圈。
    老不死的兜里那点碎银子,向来掐在她手里;闺女在家忙里忙外,也赚不著啥钱。
    难不成是五叔私下出了钱帮衬?
    王国义赶紧摆了摆手,笑著说,“別看我,我可没帮上啥,就是前段日子帮娃整了点棉花和布。”
    王福顺赶紧接话,找了个大家都容易接受的由头:
    “我学校里有几个家里趁钱的同学,手里也有点閒钱,想著一起弄出点名堂来,就凑了点本钱。”
    两个问题,避开“哪里学养鸡”,只答“钱从哪来”,妈保准发觉不出来他岔开话题。
    王福顺又悄悄把赞助人从李铁河换成了“同学”。
    这个由他设定的“同学家”远在城里,妈就算想问,也摸不著门路。
    王福顺做好了一切被妈刨根问底的准备,琢磨著再往妈不认识的人身上扯扯。
    却没想到赵桂荣的思路猛地拐了个弯:“整棉花和布干啥?难不成是你那厂子里头,连厚被都没有?”
    王福顺还沉在自己的思路里,一下没返过味来,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哎哟喂!”
    赵桂荣的嗓门一下子软了,“在厂子里头没厚被子,都是咋熬过来的哟......”
    其实晚上烧了炕,鸡舍里又拢著热气,倒也没那么冷。
    可妈心里繫著的,从来都是外边裹的,肚里填的。
    王福顺一边惊嘆於妈这跳脱的思维,一边心里暖烘烘的:“妈......”
    赵桂荣话锋一转,语气又硬了些,“但妈还是觉得,铁饭碗比养那些带毛的东西强。”
    “你以为养活物那么容易?东屯老周几年前搞得什么先进法子,赔得媳妇都跑了。”
    “妈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道儿还多!不行!这事儿妈不同意!”
    王福顺顿了顿,提出之前就想好的招儿,“爹去学校请个长病假,把坑儿留著,真不行了我再回去念书。”
    他特意留了个缓气的口,没把路完全堵死,这是安抚妈的权宜之计。
    但心里清楚,自己绝不会回头。
    等把养鸡场做得风生水起,赚了实打实的钱,到时候再跟妈谈,她就能放心了。
    一直站在墙根的王广善突然发了话,声音不高,却几乎直接定了局:“我觉著,顺子这个招儿不错。”
    家里大大小小的事,王广善向来不过问,每月按时上交工资,只管吃饭、睡觉,活成了个甩手掌柜。
    可只要他开口,事儿就保准能定下——这是一家之主的威严。
    王广善想著那晚,儿子在桌子那头里哭得撕心裂肺,嘴里翻来覆去就念著“赚钱、赚钱”,他也不知道这么大的娃,心里竟存著这么多事。
    存著事好啊,证明儿子长大了,有担当了,不再是那个只会闯祸的浑小子。
    “想做什么,就去做。”
    王广善站起身,上前拍了拍王福顺的肩膀,“爹明儿就去城里给你请假去,放心吧。”
    王福顺没想到父亲会这么支持自己——爹平时连句话都不会多说,家里的事全由妈做主。
    “谢谢爹,谢谢妈......”
    王福顺喉咙发紧。
    他从来没指望沉默的爹会主动替他说话,这一句支持,比任何鼓励都管用,心里的坚定又多了几分。”
    “谢啥谢!”
    赵桂荣横了他一眼,心里的气早就消得差不多了,可还是忍不住嘟囔,
    “借了人家的钱,心里到底是难安。万一你这买卖赔了,人家找上门来要债,咋整?”
    她见老头拍了板,心里就算再不情愿,也觉得儿子提出的“留后路”法子可行。
    可越寻思,越觉得不踏实:“借了多少?你跟妈说,妈出去跟街坊邻居借,咱把人家的钱还上,省得日后欠人情。”
    “好了妈!”
    王玉华赶紧上前挽住赵桂荣的胳膊,一边给王福顺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交给姐,你就放心吧!”
    “顺子想做事,这不是好事吗?快別琢磨了,看看今晚做点啥好吃的!”
    赵桂荣回头又补了一句,语气软了不少:“要是不行,就赶紧回来上学,別硬撑!”
    “好了好了妈!做饭做饭!”王玉华一个劲地往屋里推她。
    赵桂荣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你那厂子里头,有没有冬天穿的厚衣服?妈明儿去扯点布,给你再做一套,別冻著。”
    “没事,妈,不冷。”
    王福顺应著,心里却热得发烫。
    鸡舍里的活物多,入了冬外边又加了保温层,干活上了劲,根本不觉得冷。
    “妈明儿就去扯布,再给你做两套新衣服,换著穿!”
    王玉华彻底把赵桂荣推回了屋,院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柴垛的声响。
    “行了,事儿也解决完了,我回家了。”王国义拍了拍身上的土,就要去推自行车。
    “五叔,在这吃一口!咱俩喝点!也帮我多照看他点——娃儿还年轻,遇事容易衝动。”
    王国义摆了摆手,“不了,不麻烦了。”
    “五爷,留这儿吧!”王福顺上前拉住车把,“今儿跟我爹好好喝点,明儿还得麻烦五爷送我回厂呢!。”
    王国义愣了愣,想到自家两个娃都送在丈母娘家管著,自己回去也是孤孤单单一个人,没啥意思,这才笑著应了下来:
    “好好好,看来今儿是让你家这小子薅著了,不喝都不行了!”
    他抬起手,带著风就要去拍王福顺的后脑,可落下的时候,却只是不痛不痒地揉了揉。
    末了,他神秘兮兮地冲王福顺说,“伸手。”
    王福顺乖乖地伸开手掌,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嗒”地落在掌心,糖纸亮晶晶的,在夕阳下泛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