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周志远几句话,就把她从前世的雪地里拉出来。
    告诉她,那些不是她的错。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所以这一世,你去了红旗公社。”
    “嗯。”
    “去確认我有没有离开林家?”
    “嗯。”
    “为什么?”
    周志远看著她。
    “因为前世,你离开得太晚。”
    林秀禾抬眼。
    这句话,她在图书馆已经听过一次。
    可在这里,在雪夜,在他说完那年冬天以后再听一次,分量完全不同。
    周志远说:
    “我听说过你后来的事。”
    “他们说起你,都说可惜。”
    “说你本来能走得更远,可你被拖住了。”
    林秀禾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听起来不像好话。”
    “確实不像。”
    “那你为什么记住?”
    周志远低头,把围巾上的雪粒拍掉。
    “因为我想起供销社那天。”
    “想起那个哭完以后,还要站起来拖麻袋的小姑娘。”
    他看著她。
    “我后来总想,如果她能早点离开,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在雪里撑那么久。”
    ——
    林秀禾眼眶发烫,她忍了一下,没忍住,又笑了。
    “周志远。”
    “嗯。”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
    周志远看著她,终於也笑了一下。
    “没有。”
    “那你说得这么动人干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很烦。”
    “嗯。”
    他认得太快,林秀禾反而说不下去了。
    周志远把围巾再次递过来。
    “所以这一世,我去了红旗公社。”
    “想確认你有没有离开林家。”
    林秀禾看著他。
    “如果我没离开呢?”
    “我会让你看见另一条路。”
    “怎么让?”
    “给你消息,给你机会,但不替你选。”
    林秀禾看著那条围巾。
    这一次,她接了。
    围巾是暖的,带著一点他掌心留下的温度。
    她把围巾搭在手臂上。
    “高考资料?”
    “嗯。”
    “培训消息?”
    “嗯。”
    “供销社备案?”
    “那天我提前过去,是怕王秀兰拖你的手续。”
    林秀禾看著他。
    “你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不喜欢別人替你安排。”
    “尤其打著为你好的名义。”
    林秀禾挑眉。
    “你倒是很懂我。”
    周志远看著她。
    “前世吃过亏。”
    “吃什么亏?”
    “你最会翻脸。”
    林秀禾盯著他。
    周志远补了一句:
    “尤其別人说为你好。”
    林秀禾原本压著的情绪,被这句话轻轻撞散了一点。
    她想骂他,又没骂出口。
    最后只说:
    “活该。”
    周志远笑了。
    “嗯,活该。”
    夜里的风吹过荷塘。
    那些沉下去的旧事,像被风一点点吹开。
    疼还在,可不再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秀禾问:“那启明星呢?”
    周志远的笑意淡下去。
    “启明星我碰不了。”
    他答得很快。
    “我知道它。”
    “知道它失败过。”
    “也知道很多年后它被人反覆提起。”
    “但我不能进你的实验室。”
    “不能看你的资料。”
    “不能替你做决定。”
    林秀禾看著他。
    这句话,她信。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站在门外。
    他知道边界,也守著边界。
    “所以你才一直让我先拿负责人?”
    “嗯。”
    “为什么?”
    周志远看向自动化楼的方向。
    楼上还有灯亮著。
    “因为前世的启明星,缺的不是一个会算数据的人。”
    林秀禾手中的资料贴紧怀里。
    “那缺什么?”
    “缺一个敢做决定的人。”
    “缺一个能把人拢起来的人。”
    “缺一个出事的时候,敢站出来说『我负责』的人。”
    林秀禾想起预审推演。
    还有她在会议室里说过的那句——我负责。
    她看向周志远。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会贏?”
    周志远摇头。
    “我希望你贏。”
    “但我不知道结果。”
    “这一世,已经和前世不一样了。”
    “谁都不能保证。”
    林秀禾看著他。
    “那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我知道太多。”
    “也怕我知道得还不够。”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林秀禾抱著资料,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鬆了一点。
    原来周志远也不是无所不知。
    他也会怕,也会站在前世和今生之间,不知道哪一步会把路带偏。
    这让他变得真实。
    也让那些过重的秘密,终於有了人的温度。
    林秀禾捏著围巾。
    “周志远。”
    “嗯。”
    “你前世见过后来的我吗?”
    周志远看向她。这一次,他的目光停得很久。
    她问得很清楚:
    “不是供销社。”
    “不是麵馆。”
    “是真正很久以后。”
    “你见过我吗?”
    周志远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风把围巾一角吹起来。
    过了许久,他说:
    “见过。”
    林秀禾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
    “什么时候?”
    周志远看著她。
    “你最不想让人看见你的时候。”
    荷塘边的风一下子冷了。
    林秀禾站在那里,手臂上的围巾还带著热意。可那点热,忽然压不住翻上来的酸。
    “明天预审。”
    “先去贏。”
    林秀禾把围巾搭好。
    “好。”
    “明天预审。”
    周志远站在荷塘边,路灯落在他身后。
    林秀禾抱著资料往前走。
    风从身后吹来。
    围巾贴著她的手腕,很暖。
    可她脑子里,只有周志远刚才那句话——
    你最不想让人看见你的时候。
    原来前世的后来,他真的见过她。
    而且,见过最糟糕的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