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北京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雨。
    不大,细细密密,像一层灰色薄纱笼罩著整个清华园。
    林秀禾撑著伞走出宿舍楼,脑子里依旧想著昨晚那句话。
    ——关於供销社。
    周志远知道什么?又为什么不能说?
    越想疑问越多,而最让她在意的,不是供销社。
    而是那句:再等等。
    仿佛有些答案他已经知道,而她还站在门外。
    ——
    上午,自动化楼。
    启明项目第一次方案匯报。
    会议室坐满人。陈教授坐在最前面。
    李明远第一个上台。
    字跡工整,逻辑清晰。从数据採集到反馈控制。每一步都做得极其扎实。
    匯报结束陈教授点了点头。
    “不错。”
    赵国栋第二个,思路更激进。甚至提出几个全新的优化方向。
    虽然有些地方还不成熟,但足够大胆。
    会议室里不少人频频点头。
    轮到林秀禾的时候,她却没有立刻站起来。
    因为就在刚刚,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前世,她后来只在报纸上零零散散看到过类似的消息。
    按她的记忆,那应该是后来的事。
    可现在,却提前出现了。
    不仅提前出现,连研究所都提前介入。
    她站在讲台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件事。
    这些变化,未必全是自己造成的。
    想到这里,她缓缓开口开始匯报。
    ——
    结束时陈教授看著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说道:
    “你这个方案。”
    “为什么比別人多了一组备用模型?”
    会议室里不少人抬头。
    他们也发现了林秀禾的方案里,比其他人多出一套备用逻辑。
    李明远皱眉,赵国栋也有些意外。
    因为正常情况下,没人会浪费时间做两套方案。
    林秀禾顿了顿说道:“因为未来会变。”
    话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会议室里也安静了一瞬。
    陈教授挑了挑眉。
    “未来会变?”
    “是。”
    林秀禾迅速调整过来。
    “条件变了。”
    “方案也要变。”
    “如果只准备一种结果。”
    “一旦环境变化。”
    “系统就会失效。”
    陈教授盯著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
    “继续。”
    没人注意到,林秀禾握著讲义的手微微收紧。
    因为刚刚那句话,並不只是说项目。
    也是说她自己。
    ——
    下午图书馆。
    她坐在熟悉的位置,面前摆著英语资料,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因为她终於想通了一件事。
    过去几天她一直在想:周志远是不是重生了。
    可方向错了。
    真正的问题应该是:如果周志远没重生。那他为什么会知道那些事?
    答案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一个。
    她缓缓闭上眼,前世的画面不断闪过。
    供销社。
    火车站。
    北京。
    还有那个总是在关键时候出现的人。
    很多细节。
    以前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回头看,却处处不对。
    ——
    就在这时有人拉开椅子,坐到对面。不用抬头,她也知道是谁。
    周志远。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志远把一张纸推过来。
    “看看。”
    林秀禾低头,是一份培训安排。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时间表。
    她正准备放下,忽然看到一个日期。
    十一月二十七日。
    那一瞬间。
    她瞳孔微微收缩。
    因为这个日期。
    她记得。
    前世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周志远根本不在北京。
    可现在培训安排显示,他还留在这里。
    又变了。
    未来再次改变。
    她抬起头刚好撞上周志远的目光。
    男人一直在看她,像是在等什么。
    “发现了?”
    他问。
    林秀禾心臟猛地一跳。
    “发现什么?”
    “时间变了。”
    轰——
    空气仿佛停顿了一瞬。
    周围翻书声依旧存在,可林秀禾却什么都听不见。
    因为这句话。
    已经超出了巧合范围。
    她缓缓看向那张时间表,声音很轻。
    “你怎么知道我会注意这个?”
    周志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因为你一直都很敏感。”
    一直。
    不是最近。
    也不是这一世。
    而是一直。
    林秀禾盯著他,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她忽然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近了。
    近到只差最后一层纸。
    谁都没有捅破。
    ——
    晚上回宿舍的路上。
    雨已经停了,路灯倒映在积水里,像碎掉的星光。
    林秀禾一个人慢慢往前走,脑子里反覆迴响著今天发生的事。
    未来改变。
    培训提前。
    周志远的试探。
    还有那句:因为你一直都很敏感。
    不知道为什么。
    她又想起前世一件很小的事。
    那年冬天,她第一次离开供销社去县城找工作。
    下雪。
    特別冷。
    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她坐在路边缓了很久,后来有人递给她一块手帕。
    白色的,很旧。
    她一直不知道是谁。第二天再去找,人已经不见了。
    这件事她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周志远。
    想到这里,她自己都愣住了。然后缓缓停下脚步。一个念头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如果——
    那些事情都和他有关呢?
    如果——
    那些她以为无人知晓的过去。
    其实一直有人记得呢?
    夜风吹过,远处钟楼敲响。
    林秀禾站在路灯下。
    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快要接近答案了。
    ******
    那一夜,林秀禾睡得很浅。
    雨停以后,北京的冷意更重。宿舍窗缝里钻进一丝风,桌上的草稿纸被吹得翻起一角。
    顾晓嵐睡得正熟,刘雪把被子裹到下巴,苏青床头还压著一本英语词典。
    所有人都在睡。
    只有林秀禾睁著眼。
    脑子里反覆转著周志远那句话——再等等。
    等什么?
    等供销社的答案?
    等他愿意开口?
    还是等她继续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发现?